穿过那道裂缝的瞬间，陆沉浑身一僵。这根本不是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层间跳跃。
没有暴力撞击，没有寻找冷凝水。
沈薇带着他，来到苔核外围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石缝隙前。两根石柱间的空气，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有一道扭曲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薇称之为，层间锁孔。
按她的计算，临界值随时可能出现，也可能延迟。他们只能等。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陆沉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捶打肋骨的声音。
沈薇伸出手指，悬在石缝前，指尖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她闭着眼，睫毛在细微地颤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突然，她睁开眼。
“现在！”
两人同时向那片看似坚实的岩壁压了进去。
没有失重感，没有冲击。陆沉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团冰冷的蛛网，粘稠又无形的力量裹着他向前一扯。
安静，平顺，毫无阻碍。
再睁眼时，一片望不到头的废墟呈现在眼前。
空气里不再有硫磺和腐烂的气味。风里全是干透的沙土味，吹在脸上火辣辣的。
陆沉迅速扫视四周。
这里像是一片大型露天市集的废墟。
建筑物被按某种错误的比例压缩了。门框的高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货摊上的桌椅，像是为一米高的人定制的。货架的格子，密集到只能塞进一个手掌。
整个空间却又宽广得望不到边际，远处的废墟轮廓，在干燥的尘雾中模糊不清。
“Level 188。”
沈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已经取下了过滤面罩。
“这里的主要实体，叫‘等比者’。”
“它们会复制静止的物体。一旦被触碰，会产生剧烈的物理反弹。”
“在这里，规则只有一条。”
她看向陆沉，眼神严肃。
“永远不要触碰任何你没有确认过的东西。”
陆沉立刻明白了这条规则的恐怖之处。在这片布满废弃物的废墟里，每一步，都可能踩中一颗看不见的“地雷”。
“你来过这里？”陆沉问。
“两次。”沈薇言简意赅，“活着出来了一次。”
“节点在哪？”
沈薇指向那片干燥尘雾的深处。
“废墟中心，有一座唯一正常尺寸的建筑。节点就在那里面。”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开始向废墟中心推进。
沈薇主导着行进的节奏。她的方法很稳健，但速度极慢。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的铁丝，在前方任何可疑的物体上轻轻点一下，确认安全后，两人才继续前进。
推进了大约十分钟，陆沉停下了脚步。
“太慢了。”他说。
沈薇看向他，没有说话，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们的时间不多。”陆沉的视线在周围的废弃物上快速扫描，“等比者复制的物体，和真实物体之间有差异。我刚才注意到，一个翻倒的木箱，它的影子边缘比旁边的石头要模糊一点，灰尘的附着方式也不同。”
沈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复制体因为是能量聚合，表面没有微观的粗糙结构，所以不沾灰，颜色也比原始物体要深。”
沈薇沉默了两秒，她也发现了异常，但不敢轻易下结论。
“这个差异我看到过。但异常本身可能就是陷阱。”
“测试三次。”陆沉果断地说，“如果连续三次颜色深度和实体类型对应，就作为辅助判定方式，提高推进速度。”
沈薇同意了。
第一次，一个颜色略深的水桶，铁丝刚触碰到，一股巨大的反弹力道将铁丝直接弹飞，嗡地一声插进远处的沙地里。是等比者。
第二次，一个颜色正常的陶罐，安全。
第三次，一把颜色明显更暗的椅子，是等比者。
沈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陆沉脸上定了好几秒，眼神里全是审视和不解。她没有多问，但行动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走。”
两人的推进速度，提升了三倍以上。陆沉负责在前方进行视觉筛选，判断出安全路径，他一个眼神，沈薇手里的铁丝已经指向了下一个疑点。无需开口。
越靠近中心建筑，周围的废弃物就越密集。
那座建筑的大门就在眼前，陆沉刚要抬脚，沈薇一把拽住了他。
“不对劲。”她声音压得很低，“密度太高了。”
陆沉也察觉到了。他们周围，那些深色的物件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头。
更诡异的是，它们不再复制那些静止的废弃物，而是开始复制……他们自己。
在他们移动时，身后短暂留下的视觉残影，被等比者捕捉、复制。一个，两个，三个……短短十几秒，他们周围就出现了十几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静止的“雕像”。这些“雕像”彼此之间的距离极近，其中两个因为生成位置过于靠近，发生了轻微的触碰。
嗡——！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浪猛地炸开，地上的沙尘被掀起三尺高！陆沉和沈薇被这股力量猛地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不能停！”陆沉立刻反应过来，“我们越是静止，生成的复制体就越多，连锁反应会把我们撕碎！”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AR-07的天线拧了下来，从作战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紧紧系在天线末端，然后手腕发力，将天线像流星锤一样高速旋转起来！
“跟我冲！”
陆沉低喝一声，拉住沈薇的手，向着建筑入口的方向全速冲刺。
一部分等比者继续在他们身后生成复制体，另一部分则开始复制那条不断运动的布条。身后，那些新出现的复制体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接二连三地撞上，爆炸声连成了一片！
剧烈的冲击波在他们身后不断炸开，气浪将地面的沙尘卷起，形成了一道追逐他们的死亡风暴。
建筑的入口近在咫尺！
在滚身冲入大门的一瞬间，陆沉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天线甩向了建筑内部的深处。所有的等比者，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瞬间改变方向，全部涌进了黑暗的建筑内部。
陆沉和沈薇在门外翻滚落地，立刻合力将沉重的金属大门推上。
咔哒。
门锁一声落下，隔绝了身后的死亡风暴。
门内传来此起彼伏的、沉闷的撞击声，但很快就归于平静。
两人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
“你以前……”沈薇喘着气，盯着他问，“是干这个的？”
陆沉没有回应，他站起身，开始打量这个建筑内部。这里是一处被废弃的中继站遗址，墙壁上布满了纠缠的线缆和报废的显示屏。
在内壁的一处凹槽里，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一个标准的接口，但接口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螺丝钉颜色深得异常。
是等比者。
陆沉心里一沉。K那个老狐狸，果然对这里了如指掌。他示意沈薇别动，然后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螺丝钉，将主动建站协议模块稳稳地对接进去。
嗡——
AR-07的屏幕亮起，自动弹出了一行提示：
“节点二，对接成功，进入待机状态。”
“等待节点一、节点三同步激活后，协议将自动触发。”
“当前倒计时窗口：47小时22分14秒。”
陆沉盯着那串不断缩减的数字，将其截图存入记录仪。确认无误后，他才转身看向沈薇。
“采集中心。你说，你知道他的活动范围。”
沈薇从自己作战服一个隐秘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深蓝色玻璃瓶，递给陆沉。
“采集中心的环境腐蚀性，比Level 37高十倍以上。皮肤暴露超过三分钟，就会出现不可逆的组织损伤。把这个涂在暴露的皮肤上，可以维持大约两小时的防护。”
她看着陆沉，语气再次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去采集中心，我可以带你进去。但进去以后，别把他当成你认识的那个人，否则你会死得很快。”
陆沉接过那个小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揣进了口袋。
“带路。”
Level 188的干燥沙风，从建筑的破损墙缝里吹进来，发出一种细微而低沉的呜咽。
AR-07的外壳温度正在微微上升，那个节点已经激活，像个寄生虫，在系统深处无声地闪着光。
倒计时仍在缩减。
陆沉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凉的小瓶，推开了通往遗址另一侧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