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到信号塔顶端外缘的护栏旁边，俯身看了一眼下面。
Level 188 的废墟建筑群向四面延伸，在昏黄风暴的遮掩下，等比者的密度比他们进来时翻了不止一倍。
那些拟态物件的轮廓在风里微微晃动，颜色深了半度，堆在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每一根不自然倾斜的残墙旁边。
他从信号塔顶端拉开了距离，侧身让开视线，转向沈薇。
"储物箱还有什么。"
沈薇已经蹲在老者留下的那个金属储物箱旁边，把箱盖翻起来。
"深度潜行剂，三支，"她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放在旁边的地面上，"反折射斗篷，两件，材质是 Level 37 苔藓层的特殊衍生物，能在等比者的视觉捕捉逻辑里制造一个折射盲区，让你在它的分析范围内变成一个不可锁定的光学目标。"
"有效时间。"
"持续使用的话，"沈薇站起来，"大概九十分钟，等比者密度越高，斗篷的能耗越快，不是线性的，是按密度平方递增的，楼下那个密度……"
她没有算完，把斗篷递给陆沉一件，留了另一件。
陆沉接过，展开检查了一下斗篷的接缝和覆盖面积。
"你之前说，"沈薇看着他，"你的零级锚定，你现在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处。"
"老者说，我能从 Level 188 的高空边缘直接切出，"陆沉把斗篷折叠好，夹在背包侧边，"用晶体钥匙激活，利用零级特性折叠空间，绕过地面的等比者密度区。"
沈薇沉默了两秒。
"切出，"她说，"你打算带着我，从楼顶跳出去？"
"精确说，是折叠，不是跳，"陆沉看她，"你有更快的路线。"
"我有稳妥的路线，"沈薇说，"楼下的地下通道，从信号塔的维护井进去，沿着 Level 188 建筑群的地基层走，避开等比者的主要密度区，从东北角切出，到达低位坐标，再从那里转向采集中心。"
"需要多久。"
"根据密度现在的状态，"她停顿，"四到六小时。"
陆沉把时间和锚定值剩余窗口做了一次对比。
建站窗口不是无限的，锚定值每一次操作都在消耗，而他现在的值已经在 Level 188 的节点布设时动用了一部分。
"四小时太长，"他说，"折叠走，做最差预案，如果激活失败或中途失效，你手里那支潜行剂是备用的。"
沈薇用手背拭了一下面罩侧面，那个动作是她处理压力时无意识产生的小习惯，废纸大概也注意到过，但从没说出来。
"好。"
她接受了。
两人把斗篷披上，沈薇把剩余两支潜行剂各收了一支，陆沉的那支插进执勤包的外侧快取口袋里。
陆沉从内袋里取出晶体钥匙。
蓝色的几何纹路在昏黄的 Level 188 天光下显得格外冷，内部的振动频率在他五指握紧的时候产生了一种非常细微的响应，像是它感知到了持有者的生物信号。
他走到信号塔顶端的边缘，俯看下面最近的废墟建筑屋顶。
"激活之后，空间开始折叠，折叠完成之前不能松手，"他把流程过了一遍，"你跟紧我，手不要离开我的手臂。"
沈薇走到他旁边，没有废话，抬手握住了他的左臂。
陆沉把晶体钥匙举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
振动频率在接触到外界的昏黄风里骤然提升，钥匙边缘开始发出一种极细的、几乎只有贴近才能察觉的尖啸音。
塔顶的地面在他脚下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向内收缩的弹性形变，像一张被向中心施力的纸张，从四周向圆心卷起。
建筑的边缘折叠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坍塌，是视觉上的、几何学意义上的折叠，远处的废墟建筑向两侧铺开，然后向上卷，像一段镜头被强行收缩成了一个点。
"现在。"
陆沉迈出了那一步。
失重感来了，但不是坠落的那种，是方向感被剥离之后的飘浮，身体周围的空气变成了某种流动的、有阻力的介质，像在穿过一层很厚但没有固体质感的膜。
沈薇的手握紧了。
折叠进行了大概七秒。
然后周围的建筑残片开始出现，是高速运动的残片，从四面涌来，速度和他们的折叠轨迹不匹配，是外力干扰产生的，是等比者本能地向空间扭曲点聚拢。
它们看不到他们，但它们感知到了空间的弯曲。
残片还在，下一秒，什么东西出现在折叠轨迹的正前方。
那是一个体量极其庞大的东西，庞大到陆沉用了整整两秒才确认这是一个实体，而不是 Level 188 的某栋建筑残骸被折叠空间带着移动。
它由无数废墟建筑的部件融合而成，窗框是它的眼眶，破裂的承重柱是它的手臂，碎裂的砖块是它皮肤下的鳞片，它的整个身体在高速运动里发出一种震耳的碰撞声，那是数千座建筑的残片互相撞击产生的。
数千只窗户形状的眼睛同时睁开。
红光。
陆沉感到斗篷在红光接触到他的瞬间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振动，那是隐身效果被强行剥离时斗篷的材质在抵抗，抵抗了大概三秒，抵抗失败了。
他右肩被一块从母体手臂上甩出来的建筑残片边缘扫过，力道巨大，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执勤外套和外套里面的防护层，切进了左肩外侧的肌肉组织。
不是右肩，是左肩，是进 Level 37 时撑地摔断的那侧留下的旧伤位置旁边。
灼痛从伤口炸出来，沿着整条手臂向下串。
沈薇，"潜行剂，"她没有等陆沉说，一手扯开自己那支，对准陆沉的右手臂，打了进去。
不是给陆沉用的，是给陆沉的生物信号用的。
潜行剂可以短暂压制携带者的锚定值波动，让他在一切感应设备里变得更模糊。
陆沉明白她的逻辑，他腾出左手，把自己那支潜行剂扎进了自己左臂的暴露皮肤。
母体的吸力骤然增强，那是它判断目标信号减弱之后的反应，试图在目标消失之前完成锁定。
他们被向下拉，向母体的核心收缩。
母体核心处，是陆沉能见过的最大规模的代码与砖块构成的旋涡，黑色，向下，像一个无限深度的漏斗。
沈薇在下坠中扯开了 AR-07 的连接端口，不是整台设备，是那块 K 给的协议模块，她直接把模块的手动激活口暴露出来，用拇指盲按了一个他不认识的激活序列。
模块里有什么被启动了，那不是建站协议，是模块里另一个陆沉不知道存在的程序。
蓝光从模块里炸出来，不是照明的颜色，是能量的颜色，方向性极强，向旋涡的轴心位置劈过去。
旋涡的轴心被击中的那一刻产生了一道可见的裂隙，不是物理裂缝，是逻辑结构的断点，像一块被锤击的镜面，裂痕从轴心向外辐射。
陆沉看到了那道裂隙里有银色的东西，是一个坐标点，一个结构坏点，后室层级里坏点的银色，他在 Level 0 见过同样的颜色。
他搂住沈薇，用右臂压着她的重量，左手里晶体钥匙的振动频率在接触到母体核心区域的气场时骤然跃升到了一个新的量级，他感到钥匙几乎快要从他手心里自己飞出去。
他没有松。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钥匙，借着蓝光劈开旋涡产生的推力，两人的轨迹被从向下拉扯的方向强行偏转，撞向母体核心处的那个银色坏点。
撞上去的瞬间。
光，冷，失重，然后是地面。
实的，硬的，有冲击力的地面。
陆沉滚了一圈才停下来，沈薇在他旁边，她的着地比他稍微好一点，因为他用右臂护着她的下坠轨迹。
左肩的旧伤和新伤同时抗议，肌肉里那种被撕裂过后的钝痛从一根线变成了一整片。
他先起来，蹲着检查左肩，外套破了，里面的防护层破了，皮肤出血，但没有深入到更关键的组织。
他把封闭喷剂喷上去。
喷剂存量，最后一次用量了。
然后他抬头，辨认周围。
地面是白色陶瓷网格，缝隙均匀，每块陶瓷的尺寸是标准的正方形，没有任何磨损痕迹，像是新铺的，或者从未被真正踩踏过。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可见的光源，但整个空间明亮，亮得均匀，像光从地面和天花板同时渗出来。
天花板极高，高到陆沉抬头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因为在那个高度上，天花板的颜色和太深处的黑之间没有明显分界，往上看会引发空间感错乱。
沈薇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喉咙里发出一个非常短促的、被克制住的声音。
陆沉的视线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四周排列着成排的、透明的柱状容器，每个容器有两米多高，圆柱形，内部充满了透明液体，液体里有人，成年人，男性女性都有，悬浮在液体中，眼睛闭着，胸腔有微弱的起伏，是活的。
每个容器的顶盖上都插着一根细管，管里流动的是橙色液体，橙色液体沿着细管向下，从顶盖上的接口流入容器，流向里面人的头颈部。
成千上万个。
延伸到陆沉能看见的视线最远处，还没有尽头。
他站起来，把视线从容器上收回来。
这里不是任何已知的层级，但这里的功能是清晰的，是采集中心预处理大厅，是那些被系统判定为可用素材的人在正式进入采集循环之前被临时储存的地方。
他开始扫视地面，寻找阴影。
柱状容器底部的阴影比较深，是能够遮蔽身形的宽度，他走向最近一排容器的阴影区域，沈薇跟上。
阴影区里，一个补给箱的金属角落从一块陶瓷地板的缝隙旁凸了出来，箱体侧面有一个已经半脱落的徽章，是处理局的。
箱盖没有被锁，被人强行撬开过，但里面的东西还有剩余。
箱子旁边，一个人坐着，背靠着容器的底部，双手抱在胸前，抱着一本东西。
那个人的状态不对，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不是老者那种晶体化，而是一种物质密度流失之后的透明，像一个蜡像被持续加热但还没有完全溶化。
那是一个流浪者。
他的嘴唇还有动，极其轻微，是在喃喃，但已经没有声音。
陆沉走过去，蹲下，把他抱着的东西看了一眼。
日记本，皮面，手工缝制的，针脚很细，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不像是在极端环境下手工完成的东西，倒像是某个在安静地方花了很长时间缝制的东西。
日记本的正面，有字，是毛笔写的，墨迹已经干透。
陆沉看清了那几个字。
"陆明山，你在看吗？"
他的手停了。
他把日记本从那个流浪者的手里轻轻取出来，那个流浪者没有反应，他抱着东西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度，像一个已经失去触觉的人。
陆沉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是一种小楷，字形因为长期在不同材质上书写而有些变形，但整体结构保持得很稳。
上面记录的是采集中心的换岗时间，细节的，精确到以小时为单位的换岗时间，还有核心逻辑漏洞，用一种自创的简写系统标注在每条换岗记录的旁边。
那个透明的流浪者在这一刻停止了动作。
胸腔不再起伏了。
陆沉把这个事实记录下来，感知放到一边，继续看日记里的内容。
这时候大厅深处传来了声音，是整齐的，有节律的，金属敲击白色陶瓷地面的、每一步都在同一个频率上的机械脚步声。
不是一组，是很多组。
脚步声从大厅的几个方向同时向中央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