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的间隔是均等的。
陆沉把日记本收进内袋,靠腹部压住,站起来,把沈薇拉向容器阴影里更深的位置。
阴影能掩盖轮廓,但掩盖不了热量,不能掩盖呼吸产生的空气扰动,也不能掩盖锚定值的波动。
他迅速拆开晶体钥匙,用拇指在钥匙的纹路接缝处按住,感受内部振动的变化,这是老者演示过的一种用法,把持有者的锚定值波动在局域范围内压缩成一个单点,让外部感应装置难以判断边界。
振动改变了,从发散变成了向内收缩。
脚步声继续靠近。
第一个收割者进入了陆沉能看清楚轮廓的距离。
三米多高,身体的结构是人形的基础架构,但比例被强行拉伸过,四肢过长,关节角度不对,胸腔位置有一个透明的腔室,腔室里有什么在发光,是一种温热的橙色,和橙色液体的颜色相同。
它的头部没有明显的感官器官,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有一个表面密布细孔的球形结构,细孔在持续开合,像是在采样空气中的成分。
它采样的是锚定值。
陆沉屏住了呼吸,把晶体钥匙的压缩效果维持住。
收割者从两人藏身处旁边的过道走过,它的步频稳定,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减速。
走过去了。
又过了四秒,另一个从另一侧走过。
沈薇在陆沉旁边,她没有动,连面罩内的呼吸节奏都被压到了一个很低的频率。
等了大概两分钟,脚步声的密度开始减少,是收割者的巡逻轨迹向大厅其他区域移动了。
陆沉松开了钥匙的纹路接缝,让振动恢复发散状态。
"它采样锚定值,"他低声说,"用的是气体浓度检测,不是视觉,不是声波。"
"对,"沈薇的声音比他的还低,"它能检测周围大概十五米内的锚定值浓度分布,浓度高于背景值的区域会被它标记为目标。"
"我用钥匙把波动压成了单点,在它的检测里,单点来源会被判定为层级本身的结构性信号,不是个体。"
"有效,"沈薇确认,"但持续使用钥匙会消耗你自己的锚定值,每次压缩操作都在让你的总量减少一点。"
陆沉把这条信息记住了。
他重新看向补给箱。
箱子里剩余的东西他没有来得及仔细清点,现在他把视线落过去,确认了还有可用的物资,有几个压缩包和一个设备电池。
他去拿,检查,把电池收进执勤包,压缩包是食物,留在原地,他现在不需要处理食物消化的问题,胃部的运动会增加气流扰动,在收割者的采样范围内是多余的风险。
然后他从内袋里取出日记本,翻到记录核心逻辑漏洞的那几页。
他需要在向总控室推进之前,确认这份情报的可靠性和时效性。
日记里记录的换岗时间,用的是一种他能解读的缩写系统,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来自处理局档案管理的一种加速索引格式,很少有人会在日常使用,但对他来说不陌生。
他读了大概三分钟,把里面的核心信息梳理了一遍。
换岗周期是十六小时,从上一次换岗算,现在的时间节点在一个换岗周期的中段,意味着收割者巡逻密度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维持当前水平,然后在下一次换岗时短暂下降。
但他没有时间等下一次换岗。
他翻到日记本的最后几页。
有一张图,是手绘的,采集中心的内部层级分布,画得很粗略,但关键节点都标注了。
总控室在大厅中央的下方,是一个垂直向下的结构,日记里把它称为"核心校正室"。
然后他翻到了日记本最后一页。
签名在最底端,一个人的名字,用的是处理局档案里的标准签名格式,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另一种颜色的东西写的,颜色偏红,写字的工具和前面所有页面使用的钢笔不同,质地更粗,更不稳定,像是用手指或者伤口的渗出物写的。
是一串数字和符号,陆沉在见到第一个数字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指纹码。
医疗档案里的指纹码,不是成年人入职时录入的,是出生时在医院留下的那种,脚印扫描生成的原始编码,格式比成年指纹码更原始,更长。
他认出了那串数字里的某个段落。
他在处理局的个人档案里见过这段数字,是附录里一个他从来没有细究过的项目,注释写的是"出生备案"。
那是他自己的编码。
他把视线从那行字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周围。
沈薇发现了他的反应,她没有问,她在等他消化这件事。
陆沉把日记本合上,重新放进内袋。
逻辑很简单,那个透明流浪者持有这本日记,日记里有他的出生档案编码,这意味着他父亲的名字下面那个"陆明山,你在看吗?"不是一句偶然的呼喊,是一个有预谋的、面向特定后续阅读者的信息投递。
那个流浪者知道这本日记会被陆沉找到。
或者,那本日记本就是为了等陆沉。
沈薇轻声说,"总控室那边有路。"
她的手指向大厅中央那个方向。
陆沉站起来,晶体钥匙重新在手心里,开始向大厅中央方向移动。
他们沿着容器的阴影侧行,绕开收割者巡逻路线上的明显节点,每次移动前先确认收割者的位置,再计算两次采样周期之间的间隔,在间隔里完成位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大厅中央。
大厅中央是一个向下的开口,圆形,边缘有轨道,轨道上有一个数据升降梯的停靠台,升降梯本身不在,但轨道延伸向下,直通"核心校正室"的位置。
升降梯的呼叫接口是一个生物特征识别板。
陆沉把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权限卡取出来。
它在日记本的夹层里,夹在最后几页和封底之间,薄薄的一张,材质是陶瓷复合体,边缘有磁性封口。
名字在卡片正面,陆明山。
指纹识别区在背面,闪着微弱的黄光。
陆沉把大拇指按了上去。
那种感觉从指尖开始,像热流,不是单纯的温度,是数据,是密度极高的、以极快速度涌入神经系统的信息流,它们不等大脑处理完一条就涌来下一条,像无数条平行的信息通道同时开放,同时向一个接收端输送。
他感到自己的视野里叠加了另一层画面,不是当前环境,是记忆片段,不是他的记忆,是权限卡里存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操作记录和感知残留。
一个处理局徽章的特写,是旧款的,三十年前的款式。
一张操作台的全景,台面上的仪器布局和 K 在 Level ∞- 里的那张台有相似的结构逻辑,但规模更大。
一个背影,穿着白色工作服,站在一扇对外的玻璃前,玻璃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橙色液体的腔体,腔体里有无数根管道,管道连接着……
陆沉的逻辑抗性在这个节点产生了一次强制截断,把画面切断了,阻止了信息流的继续涌入。
他的鼻腔里有热流,是出血,少量的,从鼻腔下沿渗出来,他用袖口迅速擦了一下,没有抬头。
权限卡的颜色从黄变绿了。
升降梯的轨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运作声,是机械复位的声音,轿厢从下方向上升起来。
陆沉把权限卡收进内袋,和日记本放在一起。
他现在确认了父亲所在的位置,日记本里的手绘图和权限卡里涌入的信息流在某个坐标上重合了,那是核心校正室里一个具体的工位。
沈薇看了一眼升降梯,又看了他一眼。
陆沉上了升降梯,她跟上。
轿厢开始向下运行。
轿厢内部是密封的金属壁面,没有显示屏,没有操作界面,只有顶部一盏极小的、发出冷白光的照明单元。
向下走了大概一分钟,轿厢速度开始减慢。
然后,轿厢内部出现了一个投影。
不是从设备投射的,是从空气里直接生成的,像全息显示,但材质更接近某种折射光学效应,半透明,边缘有轻微的光晕。
投影的形状是人形的轮廓,没有细节,只有轮廓,发着白色的光。
它开口,发出的声音是一种标准的处理局播报语调,所有情绪滤波都剥掉之后的那个版本。
"异常登录检测。进行身份逻辑审计。"
沈薇的手悄悄向执勤包侧边靠了一下,陆沉用手背轻触了她的手腕,她停住了。
投影继续说,"第一题。登录者常驻工位的设备编号,末三位。"
从权限卡里涌入的信息流残留还在陆沉的神经系统里,他调用的不是记忆,是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数据残影,在里面检索这道题的答案。
那个工位的设备编号,在信息流里有一个重复出现的特写,是一个频繁被触碰的操作界面的角落,角落里有编号的末位标注。
"八,七,二。"
投影没有任何停顿,继续说,"第二题。登录者在建局第七年提交的内部实验备案中,实验代号的后缀字母组合。"
这道题的答案在信息流里没有直接出现的画面,但有一个间接的线索,是一份文件封面的颜色和格式,那个格式和处理局第七年之后推行的一种新的备案规范高度吻合,而那个规范的执行期间,后缀字母的编排规则是固定的。
"VX,再加T。"
投影停了一下,比第一次停得稍长。
然后继续,"第三题。"
问题没有立刻说出来,投影的轮廓边缘在这一秒闪烁了一次,像是在做什么切换。
"为什么回家的路总是黄色的?"
这是一道逻辑悖论。
陆沉认出了这一类问题的模式,它不需要正确答案,它需要一个和登录者的认知框架相匹配的、有内在逻辑自洽性的回答。
他从内袋里把日记本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最后一行字,是写在签名下面的,字很小,但他刚才已经完整读过了。
"因为那里没有影子。"
投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下一秒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解体,是那种全息图像被强制断电之后的散逸,光从四周向中心收缩,收缩到一个点,然后消失。
轿厢的运行速度骤然加快,不是故障,是被什么指令推了一把,加速向下,速度加倍,再加倍。
下方传来了声音,是金属外壳和另一种材质的、巨大的、充满弹性的什么东西之间的碰撞声,那是轿厢外壁撞上了某种结构性的障碍。
然后轿厢底部破开了,破开得很干净,像一个事先设定好的断点,轿厢的底板在瞬间分开成四块,向四个方向折叠,两人失去了支撑。
下坠。
短暂的,不超过两秒的下坠。
然后落地,两人同时,地面是那种有轻微弹性的材质,不是陶瓷,是光纤,密密麻麻的光纤铺在地面上,每一根都在发光,脉搏一样跳动。
尘烟从破裂的轿厢里落下来,扑散在地面上,弥漫了几秒才开始沉降。
这里比预处理大厅小得多,是一个工作空间的尺度,四周的全息投影面板正在高速滚动数据,大厅尽头,巨大的悬浮光幕。
一个背影,在光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