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说完那句话,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弹进了护栏旁边的废弃金属桶里,然后转身往检修通道的方向走,意思是跟上。
陆沉先去确认了鱼刺的状态。
鱼刺的腿在轮椅上固定得很稳,左腿的固定角度已经不再是那种在野战条件下靠金属横档和布条撑起来的凑合状态,是K给他重新做了一次处理,固定材料换成了轻质合金支架,绑缚的方式也符合医疗规范,再往后恢复的条件好了很多。
"走得了吗,"陆沉问的不是鱼刺的腿,是他的状态。
"没问题,"鱼刺说,他的声音比在隔断墙那边的时候清楚了很多,那种沙哑的质感还在,但气息足了,"K给的东西很有效,感知污染的侵蚀压下去了。"
他用右手推了一下轮椅的车轮,跟着陆沉的方向走。
K没有等他们,但走得也不快,是一种掌握了全局之后不需要催促的步频。
检修通道往里走了大概三十米,左侧有一扇已经打开的机房门,K走进去,在主控台的位置坐了下来,动作干净,不废一个多余的步骤。
陆沉跟进来,扫了一眼这个机房的结构,四面都有导电网格,顶部有信号屏蔽器,是临时改建的密谈空间。
沈薇走进来,在靠墙的位置找了个位置站定。
鱼刺的轮椅停在了门口的左侧。
K用一种只有在把所有前提条件全部处理完毕之后才会有的语气开口,"说。"
陆沉把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没有省略,也没有加任何情绪上的修饰。
从晶体钥匙的写入,到黑色方块的反应,到信封里的录音,到父亲的意识状态,逐条陈述,语速不快不慢,每说完一个关键节点就停一下,给K处理信息的空白。
K在整个过程里只插了一次话,是在陆沉说到"他的意识写进了信封的载体里"这里,K的眼睛微微往下压了一下,看着控制台桌面,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重新看向陆沉,示意继续。
说完之后,K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机房里的设备运行声填满了这一分钟。
然后K说,"系统重写的稳定率,目前是百分之六十三。"
他在主控台的副屏上调出了一张实时监测的层级状态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点有一部分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橙色,少数核心区域开始往黄色迁移,但整体的比例还远不到令人放心的程度。
"还需要多久,"陆沉问。
"按目前的推进速率,"K说,"七十二小时内可以覆盖到百分之八十的层级。剩下的二十个百分点,是那些物理结构已经和采集中心的底层逻辑深度捆绑的层级,重写框架到达那里需要更长时间,也需要一些物理层面的辅助介入。"
"采集循环里的人,"陆沉说,"恢复进程。"
"已经开始了,"K说,"预处理大厅的维生舱管道停止输送后,意识自愈需要时间,每个人在采集循环里待的时长不同,恢复的速度差异很大,部分人需要外部感知引导,光靠自愈不够。"
"我们需要人手,"陆沉说,"处理局那边的信号现在能收到我们的广播了。"
"能收到,"K说,"他们也在尝试往这边连接,前四次连接请求都被我拒了,"他看了陆沉一眼,"因为发出连接请求的那四个频段,三个属于处理局内部那批知情层级的通讯节点,连进来是来保密的,不是来救援的。"
陆沉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这件事的处理方式。
K接着说,"第五次连接请求,是一个没有在任何已知频段注册过的新号源,信号编码格式是处理局早期版本,但修改过,修改的逻辑让我判断发信者要么是在完全隔绝状态下独立重建了通讯能力,要么是故意用旧格式做掩护。"
"接了吗,"陆沉问。
"等你来,"K说。
陆沉站在原地,把这两件事的权重过了一遍。
拒绝知情层的接入,对,那批人如果连进来是要继续执行旧框架的,现在系统还没稳定,不能给他们插手的机会。
第五个号源,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做判断。
"等一下,"陆沉说,"先说另一件事,黑匣子组织,K给我的情报里提到他们在某个物资层级建了武装前哨,趁采集中心停摆开始捕捉高锚定流浪者。"
K点头,"Level 40附近的物流枢纽层,他们在停摆后的最短时间内建立了一个临时捕捉站,已经有三个流浪者被带进去,状态未知。"
"走,"陆沉说,"先拔这个。"
K从控制台起身,没有任何废话。
沈薇看了陆沉一眼,跟上。
鱼刺在门口说,"我留在这里守信号端,有什么消息我帮你们盯着。"
陆沉点了下头,走出机房。
他们沿着检修通道继续向前走,最深处有一扇标着货运通道的重型门,K掌握了这个枢纽站的物理结构,他直接走向那扇门,在操作面板上输了一串数字,门缓缓开启。
里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传送带式通廊,左右两侧有金属扶手,底部的传送带已经停止运行,但坡面保持完好。
三人走下去,通廊的尽头是一个货物转运舱,转运舱的侧壁上有六个不同层级的切出标记,每个标记对应一个层级编号和进入路径。
K走到第三个标记前,用手指抵住标记盘的中心,轻轻推了一下,标记盘向内缩进去一厘米,然后一段细小的光带从标记盘的边缘亮起,颜色是稳定的绿色。
"Level 40的入口在这里,"他说,"切出时间大概是三到五秒,会有短暂的压迫感,正常反应,不要试图对抗它,顺着压力方向走就行。"
陆沉站到标记盘前面,把AR-07的状态确认了一遍,信号脉冲正常,模块状态在线,晶体钥匙在内格里位置稳固。
然后他把手按上了标记盘。
压迫感在接触的瞬间就来了,不是从外部施加的,是从皮肤的每一个感知点同时向内收缩的,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失去方向感,只是空间的尺寸感短暂地失去了参照系。
三秒。
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是混凝土,是带有一定弹性的工业地板,气温比枢纽站那边高了将近十度,空气里有电器长期运行产生的臭氧味,还有一种陆沉花了两秒才定位来源的气味,是食物的气味。
他抬头看。
Level 40比他预想的更繁荣。
这个层级的空间是一个宽度目测超过两百米的弧形大厅,顶部的管道照明设备每隔固定距离就有一组,把整个大厅照得明亮均匀,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维度层级,更像是某个地下商业区在过度扩张之后产生的临时形态。
摊位。
交易。
人在移动,有的穿着流浪者的杂乱拼凑装备,有的穿着某个组织的统一制式,有的只穿了一件看不出来源的外套,但每个人都在做的事情只有两件,卖或者买。
自动售货机的密度让陆沉停顿了一下,那些机器的外壳上有各种层级的物资编号,有些他认识,有些完全陌生。
K从他身边走过去,方向已经定了,他在黑市里走路的方式和在K的控制台旁边完全一样,步频稳定,目光不停在人群和摊位之间扫描,但扫描的方式让旁观者看不出他在扫什么。
陆沉跟上,沈薇在两人的后侧位。
K带他们走向大厅深处的一片密集的电子交易区,那里的摊位之间距离更窄,采光反而更复杂,是各种颜色的霓虹管和屏幕光叠在一起之后产生的那种让人难以快速定位方向的视觉效果。
他在一台占据了半个摊位的信息终端前停了下来。
终端的外壳已经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是长期高频使用的结果,屏幕是深色背景配蓝色字符的界面,一个陆沉完全不认识的操作系统,但K显然熟悉这个系统,他在键盘上开始操作,动作快,每一次击键的节奏都精准到让陆沉觉得他是把这件事做了几百遍之后才有的那种肌肉记忆。
陆沉站在K的右侧,背对着K,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那个方向可能的视线。
大厅的人流在他们周围正常运转,没有人对他们表现出明显的注意,但陆沉没有放松对周围的感知。
就在K完成了第一段操作,在终端屏幕上调出了一张布防结构图的那一刻,陆沉听到了身后的阴影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发出来,那个声音的质地不属于正常人走路或者站立时产生的任何一种噪音。
那是一种刻意压低之后还是没有完全消失的冷笑。
陆沉没有立刻转身,他先把手放在了腰侧,确认了一下执勤包的快取扣是否在开启状态,然后用眼角的余光捕捉了阴影区域的轮廓。
一个人形,站在与K所在终端机横向距离不超过两米的阴影里,穿着全封闭的战术风衣,面罩是单向透视的,陆沉看不到里面的面孔,但他能看到那双手,没有握任何武器,只是自然垂在身侧,但那个姿态里有一种让陆沉下意识收紧了重心的东西。
他周围的霓虹灯光,有一片在他身体的边缘位置产生了轻微的折射偏差。
不是灯管的问题,是那个人的身体对光线的折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那意味着他的物理密度和周围的空间有一种细微但可测量的不一致。
K的键盘声停了。
他也感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