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男没有移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冷笑收住之后的神情是一种完全中立的评估,像一个观察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从旁观切换到介入的过渡状态。
陆沉把重心往前移了半个脚掌的幅度,这个姿态不是进攻的准备,是一种随时可以向任意方向启动的中性站法,他在审讯室里学过这个,适用于一切信息量不足的对峙场合。
对方先说话了。
"K,"他说,是K不是陆沉,视线落在K身上的角度证明了这一点,"你上次拿走的东西,放在了哪里。"
K从终端机键盘上把手抬起来,把整个身体转向了战术男,"凌昌,你的阵营最近盯得很紧。"
陆沉在这两个字里完成了初步信息对齐,这是已知关系,不是陌生遭遇,但也不是友军。
K旁边的沈薇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告诉陆沉她认出了这个人,或者认出了他所代表的阵营。
凌昌把目光从K身上移了过来,落到陆沉身上,停了足足三秒,那种停顿里有一种让陆沉联想起老者右眼里晶体蓝光的东西,是一种已经超出正常人认知阈值的信息处理在肉眼可见的界面上留下的残影。
"你就是陆沉,"凌昌说,不是疑问,是确认,"零位锚点。"
陆沉没有应声,他在等下一句。
下一句来得很快。
"黑匣子的前哨,在你们来这里之前的二十分钟,已经不存在了,"凌昌说,语气里没有任何邀功的成分,只是纯粹的信息传递,就像在报告一件客观发生的事情,"那三个被带进去的流浪者,我把他们送到了这个层级的公共安置区,状态稳定。"
K的眉头没有动,但他停顿了一下,"你们的效率一贯很高。"
"不是效率,"凌昌说,"是他们的行动时间比你们的计划时间早了四个小时,如果你们按原定节奏到达,进去的不止三个人。"
陆沉听到这里把所有推断在一秒内完成了,凌昌的阵营一直在监视黑匣子的行动,同时也在监视K,两条线交叉的节点就是Level 40,凌昌出手的时间选择不是偶然的,是卡在了黑匣子的行动和K计划之间那个最有利于他们自己介入的窗口期。
"谢了,"陆沉开口,简短,没有客套的修饰。
凌昌把视线重新收回,落在陆沉身上的角度改变了,不再是评估的那种,变成了一种更接近平等对话的站位,"你不打算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这些。"
"你告诉我们,"陆沉说,"说明你需要我们知道。我现在比较想知道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凌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反应,"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不是今天,今天我的任务范围就到这里。但你需要知道,"他停顿了一下,这一次的停顿里有一点陆沉在凌昌身上第一次感受到的、属于人类的不确定,"你父亲在采集中心里做的事情,不是只有你们知道,我的阵营三个月前就有记录了。"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凌昌把战术风衣的前襟拢了一下,转过身,走进了黑市更深处的人流里,三秒之内就彻底消失在了霓虹光的重叠里。
K在陆沉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终端机前,把那张布防结构图关掉了,代替它出现在屏幕上的是另外一段信息,是凌昌刚才所在位置附近一个信号节点的连接请求记录,K扫了一眼,把这段记录另存到一个加密位置。
"他说的那三个人,"沈薇开口,"我去确认一下。"
K点头,沈薇往公共安置区的方向走了,她知道这个层级的空间布局,那是从在 Level 37 长期生存里练出来的对陌生层级的快速读图能力。
陆沉和K留在了终端机旁边。
K看着屏幕,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处理刚才这段时间里得到的所有新信息。
陆沉在等。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像是对话里的停顿,更像是两台设备在数据同步,等着各自的处理进度对齐。
K先说了,"凌昌代表的阵营,叫做阿尔戈斯之眼,后室内部对处理局历史行为持强硬清算立场的武装群体,你不需要把他们当成盟友,但暂时也不用把他们当成敌人。"
"他们盯了多久,"陆沉问。
"盯你,从你进 Level 0 开始,"K说,"盯整件事,至少三年。"
陆沉把这个时间和他追踪失踪案件的十一个月做了对比,发现自己到得有多晚。
"他说父亲的事他们有记录,"陆沉说。
"他们有自己的收集渠道,"K说,"我知道他们的部分存档,但不是全部。"
"需要那部分存档吗,"陆沉问,"如果需要,可以和凌昌谈。"
K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那个看的方式里有一点什么,是K这个人在极少数情况下才会有的、被打了一个预期之外的反应,"你觉得他会给。"
"我觉得他今天来,不是只为了告诉我们黑匣子的事,"陆沉说,"他说要找我谈,时间地点由他,说明他有东西要用,用的是我,不是你,不是阵营,他需要我知道他手里有什么。"
K没有否认,把视线收回到屏幕上,"废纸和截面估计再有四个小时能到,"他说,"在他们到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在这里处理,那个第五次连接请求的号源,我一直没接。"
陆沉从执勤包里把AR-07取出来,把接收频道调到被动扫描状态,让它自己找那个号源的信号方向。
三十秒之内,AR-07的信号扫描条在一个特定频段上停住了,那个频率的编码格式陆沉确实没见过,但像K说的,修改过的旧格式,底层骨架是处理局早期版本,外层的修改是刻意做旧的。
"我接,"陆沉说。
K把手从主控台上移开,让位给陆沉。
陆沉把AR-07的天线展开,把频段切换到那个信号所在的位置,主动发出了连接请求。
回应在五秒内到了,没有声音,是一段文字,显示在AR-07的小屏幕上。
"采集中心的写入记录,系统已经备份,但有一份副本被第三方截取了,截取者不是阿尔戈斯之眼,是处理局内部还在运作的一个封存项目组,他们的目标是还原你父亲写入的原始参数,重启采集框架的早期版本。"
陆沉把这段话读完,屏幕上已经出现了第二行。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位置,但我需要你先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陆明山在写入自己意识之前,还做了什么。"
陆沉盯着这句话,把自己在采集中心经历的每一个细节过了一遍,筛选可能被这个号源的发信者认为是"关键行为"的内容。
他想到了权限卡。
那张用处理局标准格式留下的权限卡,在他用拇指按住指纹识别区的时候,有一段数据流强行涌入了他的神经系统,那段数据里有很多他来不及处理的内容,他的逻辑抗性把大部分都截断了,但截断之前他已经感知到了那段数据流的规模,远超一张权限卡正常储存的容量。
他在屏幕上打字,用的是处理局内部协议的简写格式,"权限卡里不止是操作记录,他把一套参数写进了那张卡,通过生物触发的方式转移进入我的神经系统,我的逻辑抗性截断了大部分,但没有截断全部。"
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对,那是他给你留的第二把钥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逻辑意义上的,它现在在你的意识里,需要特定条件触发,触发之后你就能知道那个封存项目组的完整档案。"
"触发条件是什么,"陆沉打。
屏幕上停了将近八秒。
然后那个信号频段的连接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彻底断开了,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是不完整的,字符只打了一半,剩下的像是被中途切断的。
"触发条件是你——"
K在陆沉身后,看了一眼那个断掉的屏幕,什么都没说。
陆沉把AR-07收起来,把那半句截断的话压在了脑子里一个专门存放未解信息的位置,和信封,和记录本,和凌昌说的"三个月前就有记录"放在一起。
这些信息需要时间来验证和对齐,但时间不是他现在手里最充裕的东西。
他转向K,"废纸到了之后,我需要他帮我整理一份完整的档案,把采集中心发生的全部事件做一个处理局标准规格的记录,三份备份,你存一份,AR-07存一份,废纸自己保管一份。"
K点头,没有异议。
"沈薇那边,"陆沉说,"那三个流浪者的情况,我等她回来再做判断,如果状态允许,他们可以成为帮助采集循环里的人恢复意识的人手。"
"好,"K说。
陆沉走向大厅一侧的一排固定座椅,那里的采光比交易区暗很多,他选了一个背靠承重柱的位置坐下来,把AR-07放在膝盖上,把那份从冗余区带出来的建局第七年日志拿出来,打开,开始从第一页读起。
时间过了不到两分钟,他听到了沈薇的脚步声。
脚步声里有一种他能辨认的、不同于正常状态的紧绷频率。
他把日志合上,抬头看过去。
沈薇走回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走路时左腿有轻微拖拉,是长期在密度不均地面上行走之后形成的步态代偿,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做工粗糙但保存状态良好的工具包,工具包的侧面有一个用不知道什么颜料临时画上去的符号。
那个符号陆沉见过,在 Level 37 金属板上的处理局内部加密符号语里,它不是标准的已知符号,是经过了变体处理的,只有特定的人看了会认出来,而认出它就意味着认出了书写者。
陆沉站起来。
"他们叫我来见你,"走在前面的人开口,声音有一种特定的、被长时间的感知污染侵蚀之后发生改变的音质,"你在采集中心做的事,我们在切层的时候感知到了,整个框架改变的那一刻,我们都感知到了。"
他停下来,看着陆沉。
"你知道在那个循环里有多少人,"他说,"有些人进去之前是有家的,进去之前有要回去完成的事,进去之前答应过别人会回来。"
那个未完成的话的重量,以一种陆沉没有预计到的方式落下来。
他站在那里,把那个重量接住了,没有绕开,也没有用任何语言去快速化解,只是让它落在了应该落的地方。
然后他说,"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让他们出来,而是用多快的速度,让每一个出来的人,是完整的。"
他把手放在了背包肩带上,"跟我来,我需要你们知道现在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