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流浪者跟着陆沉走到了K所在的终端机区域，陆沉把他们交给了沈薇，让她同步情报，然后他往座椅区走了回去。
他把建局第七年的日志重新打开，从第一页开始读，不是随意翻阅，是逐行推进，把每一个技术性的参数记录和他在K的控制台以及采集中心里获取的信息做交叉验证。
读到第十八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记录是关于一次物资转运事故的追查结果，记录的方式非常简短，是那种专业人员在确认了事情已经无可更改之后，对后续可用信息做精简整理的格式。
但在页边，有几个字，是用不同颜色的笔额外加注的，字体是正楷，和日记本最后一页那四个字用同一种方式写的，端正，认真，每一笔没有颤抖。
那几个字是一串坐标，格式是处理局内部的层级物理坐标记录法，对应的层级编号不在他目前接触过的任何档案里，但坐标旁边还有一个缩写，SV-001。
他在脑子里对这个缩写做了几次匹配尝试，没有直接结果，但那个格式让他往某个方向做了推断，建局初期的实验项目用SV开头的编号，那是"Space Validation"的缩写，空间验证项目。
这个坐标指向的，是建局第一年的一个空间验证实验遗址。
他把日志收起来，站起来，往K那边走。
K正在和那两个流浪者里走路比较稳的那个交换信息，陆沉走过来，用手在K视线里做了一个短暂的手势，K把对话暂停，看向陆沉。
"需要一个终端，"陆沉说，"查SV-001的历史位置记录。"
K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摸出一块比AR-07更小的手持设备，递给他，"直接查，权限覆盖处理局早期全部建局档案。"
陆沉接过来，输入了SV-001和那串坐标，查询在不到五秒内返回了结果。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短，只有一行。
"SV-001，建局第一年空间验证实验，地点：Level 183北侧隔离区，实验状态：中止，档案封存等级：最高机密，调阅权限：创始人。"
创始人。
陆沉把这个权限级别在脑子里放了两秒，他在老者告诉他"你是这个维度最底层代码在现实世界留下的唯一一个投影"的时候，老者用的是"创始人"这个表述来指代那个写下初始参数的人，那是他爷爷，建局第一参与者。
如果权限是创始人级别，那权限卡里那套被他的逻辑抗性截断了大部分的参数，那个父亲写进去的"第二把钥匙"，有可能就是用来解锁这个档案的。
他把手持设备还给K，转身往终端机前走。
信息推进到这里，还有一个缺口是那个被截断的连接请求，发信者说"触发条件是你——"，然后断开了，没有说完。
他坐下来，把AR-07放在终端机旁边，重新扫描了一下那个第五次连接请求的频段。
没有信号了，那个号源已经完全离线。
他把视线落在终端机的屏幕上，那个屏幕的蓝光比旁边的货架灯光稍暗，在这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光线的颜色在他视野的边缘产生了一点微弱的晕染。
旁边有一台他之前没有注意过的、看起来比终端机更旧的辅助设备，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顶部有一个圆形接口，接口边缘有一圈标识，字已经模糊，但形状让陆沉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这种圆形接口的外形，在建局早期的物流调度设备上很常见，是用来接入货物追踪凭证的物理读取口。
他在整理这些信息，思路推进得很快，把SV-001的封存权限和第二把钥匙的触发条件做了一次新的关联尝试，结论没有完全成型，还有一个变量没有对齐。
他伸手，把AR-07往那台辅助设备的方向推了一下，想用AR-07的信号扫描确认这台设备是否还有活跃的内部数据残留。
AR-07的天线在接近辅助设备顶部接口的那一刻，设备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启动的亮，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任何操作界面，是一个输入等待状态，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等待的不是键盘输入，是物理接入。
陆沉的手停在了AR-07的旁边。
他在判断这件事的合理性，一台看起来已经废弃的辅助设备，在AR-07接近的瞬间自动激活，这个触发条件和他刚才思路里没有对齐的那个变量，有某种让他感到不适的重合。
但他的手已经往那个方向伸出去了，思路里的那个不适感在做出下一步判断之前，还差零点三秒。
AR-07的连接端口贴上了辅助设备的读取口。
屏幕上原本蓝色的光在接触发生的瞬间转变成了血红色，那种颜色的切换速度太快，连一帧的过渡都没有，直接从蓝变红，红色在屏幕上扩散，从中心向四周，像一滴血在纸面上浸开。
他意识到问题的那一秒，手已经在往回抽了。
太晚了半秒。
连接已经建立。
那种被他在 Level 188 切层时遭遇过的、带有强制性的失重感，以一种远超任何他经历过的切层方式暴力降临，不是从脚底开始，是从整个人的物理边界同时开始，是一种把他从当前空间坐标强行解构再在别处重新组合的方式，而不是切出时那种穿过介质的过程。
他来不及喊，来不及掏出晶体钥匙，他看见K从视野的边缘转过头，那一帧停住了不到一秒，然后整个Level 40的大厅在他的视野里塌缩成了一个点，消失了。
他重组在别处的时候，落地的冲击力把他从左肩到右膝的整条对角线摔得都在抗议，他滚了两圈，用手臂压住惯性，停下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但肺还在工作。
他抬起头，手电不见了，AR-07还在身上，绿灯在黑暗中亮着。
环境里有光，是一种昏红色的、来自远处热源的光，不是灯，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正常的燃烧，是一种工业级的、周期性的点火，每次点火之间有固定的间隔，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浪。
地面下面有传送带在运转。
他站起来，把脚下的材质确认了一下，是金属格栅，格栅的温度已经超过了六十度，从脚底传上来的热度在鞋底和袜子之间形成了一层不算厚但完全不舒服的热气层。
AR-07的小屏幕在他把设备拿起来的时候显示了一行自动定位结果。
Level 666，处决车间。
他把这个编号存进了脑子里，没有在情绪上给它任何额外的空间，他现在需要的第一件事是确认出口方向，第二件事是确认有没有其他在场的存在，第三件事才是AR-07有没有办法对外建立连接。
他把天线展开，试了一次广播脉冲，收到了AR-07自己的回波，没有任何其他信号源的回应。
信号死区，或者说，被刻意屏蔽的环境。
陆沉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把晶体钥匙从内格里取出来，握在右手里，往那个昏红色光源的方向走去。
K在Level 40里看着他消失的那个背影，把手里那根一直没有点燃的烟折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