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09运作稳定之后，陆沉把接下来的事情重新排了一遍。
采集循环恢复进程在L-09介入后有了更多的物理支撑，框架重写的推进速度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稳定，K那边在盯着整体的进度，废纸刚才已经把更新的状态推送给他了。
但这里不是他现在该在的位置。
他把封存项目组的老人叫过来，把采集中心入口的坐标给了他，告诉他L-09稳定之后先把那两个流浪者带上，进采集中心找负责恢复进程的人对接，老人点头，没有废话。
他把截面叫过来，"L-09这里，"他说，"需要有人守。"
截面往L-09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在。"
义肢那块损毁的装甲板在这个角度下看着不太好看，陆沉往截面的方向多看了一秒，截面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把那块装甲板按了一下，"能用，"他说。
废纸在陆沉旁边，把终端合起来，放进外套内格，他知道接下来要走了，已经在把设备都归位了。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L-09的状态灯，绿的，稳定，然后转身，往主通道的另一个方向走。
废纸跟上来，两个人的步幅对齐了，往采集中心的入口方向走。
主通道在Level 0里延伸，那条路陆沉走过不止一次，但今天走起来和之前的感觉都不一样，不是路变了，是他走路的时候身后没有那种东西了，没有那个把他路线上所有极小概率事件都往他身上拨的机制，脚踏实地，就是脚踏实地。
废纸在走路的时候把手揣进了口袋，那是他在不需要操作终端的时候会有的姿势，不是放松，是他的一种思考状态，两手揣着，脑子在跑。
走了大约七分钟，废纸开口，"接下来，"他说，"你打算怎么处理凌昌那件事。"
陆沉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他说要找我谈，时间地点由他，"陆沉说，"等他。"
"他说你父亲的事他们三个月前就有记录了，"废纸说，"那个记录，比我们手里现在有的任何信息都要早。"
"我知道，"陆沉说。
废纸沉默了大约十步，然后又开口，"他的阵营持有的那些东西，我们迟早要去谈，"他说，"但在那之前，"他停了一下，"鱼刺那边，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陆沉在往这个方向走的路上已经想过一次了，从AR-07的信号里鱼刺那边的设备频段还在正常广播，说明他的状态至少没有恶化，但细节他现在没有。
"见到他再说，"陆沉说。
废纸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把终端取出来，开始在当前状态下往K那边发一次更新。
采集中心的入口在Level 0中轴段的一个侧向通道里，那个通道的入口有处理局早期的金属铭牌，铭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大半，但形状还在，陆沉在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就把它的位置记了下来，现在走过来，直接往里走。
侧向通道比主通道窄，照明灯管的密度也低，每隔一段有一根，中间的段落靠两侧灯管的散射光来填充，够走，但不够仔细看。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的处理局标识还清晰，是采集中心外围的那种标准格式，门缝里有光透出来，不是单一的颜色，是那种混合了多种设备运作状态灯之后产生的偏暖的混合光。
里面有人在工作。
陆沉把门推开，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他之前没有进来过的区间，维生舱的监测终端排成两排，每一台的屏幕上都显示着对应编号的感知状态波形，那些波形里有一部分已经开始出现向正常区间收归的趋势，还有一部分在底线附近维持着，偶尔往上爬一点，又退回去。
沈薇在最靠里的那台终端旁边，她背对着门，在操作界面上做了某个调整，那个调整完成后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从这个角度陆沉能看清她操作的是哪个编号的感知波形，那个波形在她的调整之后出现了一次明显的上移，往正常区间靠近了。
她转过头，看到陆沉，没有说话，往旁边的终端台上伸手，把一个陆沉认识的东西递过来。
是两管高浓度神经镇静液，完好密封，是物资箱里的备用存量，不是已经用过的。
陆沉接住，"从哪找到的。"
"K的存量，"沈薇说，"你左肩，"她说，视线落在他左肩的位置，那里的外套面料在之前的几次撞击和拉扯之后有了可见的损伤，修复凝胶层已经用完了，但底下的伤势在没有新的撞击的情况下基本维持住了，"还能支撑多久。"
"够，"陆沉说。
沈薇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操作那排终端，废纸绕过她走向了另一侧的终端台，把终端和台上的接口对上，开始做数据同步。
K从通道的另一端进来，那根他一直没有点燃的烟不在他手里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拿，走路的步频比陆沉上一次见到他时慢了一点，是一种工作推进到了某个可以稍微放缓节奏的阶段时会自然产生的节奏变化。
"老人的小组，"K开口，"我接到了废纸的推送，他们在路上了。"
"L-09在运作，"陆沉说。
K点头，"稳定率现在是百分之六十七，比四个小时前高了四个点，L-09介入之后速率会进一步提升，"他停了一下，"鱼刺，"他说，"他在里面。"
K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了身后那扇通往更里层的门。
陆沉往那扇门走去，K没有跟，沈薇也没有，只有废纸抬眼看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操作。
那扇门开着，里面是一段短廊，短廊尽头有一个小的监测区，两台终端和一张从别处搬来的临时椅，椅子上的人背对着门坐着，脊背是一种陆沉认识的状态，是那种把自己调整到了一个可以长时间坚持的、不费太多力气但也不放松的状态。
椅背旁边靠着轮椅。
陆沉走进去，走到椅子旁边，坐到了旁边的终端台上。
鱼刺转过头，那张脸比陆沉上次见到的时候多了几条他叫不出名字的痕迹，是一种把人的某个部分消耗到只剩干净骨架之后才会呈现的那种面孔质地，但眼睛是清的。
"怎么样，"陆沉问，问的不是腿。
"一直在这里盯着，"鱼刺说，他的声音还带着那种沙哑，但气息比上次足，"那些波形，有几个在动，你看。"
他往终端屏幕方向歪了一下头，陆沉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屏幕上有四个波形被鱼刺用颜色做了区分标注，其中两个已经进入了正常区间的下边缘，还有一个在底线附近一直保持着一种陆沉看了几秒之后才辨认出来的、极为缓慢的上升趋势。
第四个没动。
"那个，"鱼刺的声音往那个没动的波形方向说，"进去的时间最长，"他说，"我查了记录，比其他人早了将近两年。"
陆沉看着那条线，那条线在底线附近保持着，没有上升，也没有继续往下去，是一种停在那里等待着什么的状态。
"引导，"陆沉说，"外部感知引导，对这个类型有用吗。"
鱼刺沉默了一下，"值得试，"他说。
陆沉把那两管神经镇静液放在了终端台上，推到鱼刺的手边，"K的存量，"他说，"用着。"
鱼刺把那两管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过了两秒才伸手接住，那两秒不是犹豫，是一种把别人的东西收进来之前会有的、不是礼貌而是习惯的停顿。
"凌昌，"鱼刺开口，不是问，是给信息，"他今天发了一条广播，不是在公开频段，是在一个处理局旧协议的窄频段里，我在扫信号的时候碰到了，"他停了一下，"内容很短，就一句话，说让你去Level 11，他等你。"
陆沉把这个信息接住，Level 11，寂静枢纽，废纸前几天把那个层级的拓扑跑过两遍，坐标还在。
"时间，"陆沉问。
"没说时间，"鱼刺说，"就说等你。"
陆沉在终端台上坐了大约四十秒，把他现在能走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可以推进的顺序排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鱼刺转过头看他，"去。"
不是问，是陈述。
陆沉没有说话，拍了一下鱼刺的肩，往门口走，走出那段短廊，往废纸和沈薇在的那排终端台走，走到废纸旁边，开口，"Level 11，凌昌在等，"他说，"废纸，你手上的工作。"
废纸把终端上的同步进度看了一眼，"这里有沈薇，我能走，"他说。
沈薇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的终端台上伸手，拿起了废纸放在那里的一个备用电源，递过去，"带着，Level 11的空间折叠对设备的耗电有影响。"
废纸接住，放进了外套内格，把终端的当前状态存档，推送了最后一次更新，然后合上终端。
陆沉往门口走，废纸跟上，两个人从采集中心外围的侧向通道里出来，回到Level 0的主通道里。
Level 11的切入节点在主通道的南段，走过去需要大约十二分钟，那十二分钟里主通道的照明是均匀的，地面是实的，走路就是走路。
废纸把电源放在外套内格最底部，然后把手揣进了口袋，脑子开始跑，陆沉能从他走路时眼睛的方向判断出来，不是在看路，是在跑什么东西。
走了大概五分钟，废纸开口，"凌昌的阵营，"他说，"他们持有的那份三个月前就记录好的东西，不管内容是什么，他选这个时机提出来，都是有用意的。"
"知道，"陆沉说。
"用意不一定是坏的，"废纸说，"但它一定是可以让他从我们这里得到某种他目前得不到的东西的。"
"所以他需要谈，"陆沉说。
"所以他需要你去谈，"废纸纠正，那一个字的区别他说得很清楚，"不是我，不是K，是你，"他停了一下，"这本身就是信息。"
主通道往南段延伸，照明在这一段里有一处轻微的灯管老化导致的色温偏移，把一小段走廊的光照颜色从标准的白变成了一种微微偏黄的白，那种偏黄不影响视线，但在长时间保持警戒状态之后看到这种颜色变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接近某个普通场所的感觉。
陆沉在那段偏黄的光里走了几步，把废纸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再压了一遍，确认了他已经放到了该放的位置，然后开口，"Level 11，寂静枢纽，废纸之前跑拓扑，数字城寨那一片，凌昌大概率在城寨附近。"
"或者更里面，"废纸说，"他的阵营在城寨附近有信号节点，我在L-09附近的主通道扫描时截到过一个，频段和他今天发那条广播用的频段有重合。"
切入节点出现在主通道南段的侧壁上，那个节点比北段那个旧，外壳有氧化痕迹，但状态灯是绿的。
陆沉走过去，把手贴上节点的感应区。
Level 11的切出压力从感应接触的瞬间开始，均匀，可预计，他顺着压力的方向，让它把自己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