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出的压力比Level 0到Level 11这个跨度通常应该有的要平滑,说明系统重写之后这段切层路径的参数已经完成了一次基础校正,那些原本不稳定的接缝被抹平了一些。
陆沉落地,脚下是Level 11外围的那种混凝土地面,触感厚实,没有弹性,和他之前来过时记忆里的一样。
废纸在他右边出来,落地的动作比他轻,那是废纸切层多了之后练出来的落地方式,他在踩实的瞬间把膝盖弯了一点,把冲击力分散掉了。
Level 11的外围照明比他上次来时亮了一点,亮度的提升不是灯管变了,是系统重写让这一带的基础参数做了一次微调,把某些长期被压低的照度恢复到了初始设计值。
废纸把终端取出来,切到拓扑标签,把数字城寨的坐标调出来对比当前位置,"在北偏东,大约三公里,走的话,"他算了一下,"按这里的折叠频率,实际路线会比直线长大约百分之四十,时间上估计需要四十到五十分钟。"
陆沉往北偏东的方向走,废纸收起终端,跟上。
Level 11的路线折叠还在,那种让方向感持续漂移的效果没有被框架重写完全消除,陆沉把这件事接受了,从外套里摸出匕首,路过第一根承重柱的时候,在柱身刻了一个三角,然后往下走。
废纸在他右侧,把手揣进口袋,走路的节奏里没有紧绷的成分,是他在非战斗状态下的正常步幅,脑子里在跑他自己的东西,走路是自动的。
"你知道幽灵杀手,"废纸在走了大约七分钟之后开口,语气是陈述的,不是问,"阿尔戈斯之眼里面,仅次于阿尔戈斯本体的,"他停了一下,"在Level 11有目击记录,上个月有一条,我在整理层级威胁数据库的时候看到过。"
"凌昌说它是后室的某类实体,"陆沉说。
"凌昌知道的不全,"废纸说,"我查到的那条目击记录里,记录者提到了幽灵杀手的行动模式,它不是随机的,每一次现身都对应了一个具体的目标,那个目标被它认定为了需要裁决的对象,"他停了一下,"而且,在它完成裁决之后,那个区域的某些物理参数会出现短暂的、向初始状态回归的倾向。"
陆沉把这个信息放在他手里已有的东西里做了一次比对,向初始状态回归,和框架重写的推进方向是同一个方向,但触发机制不同,一个是外部系统性的,一个是某种他现在还没有足够信息来定义的东西在做的。
"它裁决的依据,"陆沉说。
"罪,"废纸说,就一个字,"这是目击记录里提到的,但没有更多的细节来解释它用什么标准来定义罪。"
他们绕过一片空间折叠产生的镜像区,那片区域的路面在十米内反复出现了两次完全相同的地面纹路,是折叠最密集的地方,陆沉在第一次见到那个纹路的时候就往柱子上刻了一个三角,走到第二次出现的时候,那个三角已经在那里了,他往相反方向拐,绕开了折叠区。
废纸跟着拐,没有停下来问为什么,他知道陆沉在靠刻痕辨认路线。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数字城寨光幕的边缘出现在视野里,那道光幕比上一次陆沉来时看到的亮度要略高,说明城寨内部的某些设备在框架重写之后得到了更好的供能状态。
他往光幕入口方向走,光幕的边缘区域有几个人在活动,都是流浪者的装备,陆沉走过去,没有人拦他,上一次他来过,城寨里有人记得他的样子。
进了光幕,那种人声和设备音的混合立刻涌进来,陆沉把里面的声音用了几秒来重新校准,把有方向性的信息从背景噪音里分离出来。
他没有往黑市方向走,他往城寨更深处走,往废纸说的那个信号节点的大致方位走。
废纸在他旁边,把终端拿出来,把信号扫描切到窄频段,对准凌昌发广播时用的那个频段,让它自己找源头。
走了大约三分钟,废纸的扫描条停住了。
"左边,"废纸说,"那栋叠了六层的集装箱建筑,信号从第四层透出来,"他把终端收回去,"稳定,不是移动信号,他在里面等着。"
陆沉往左边走,那栋集装箱建筑的外壁上有手工加固的金属支架,每层集装箱之间的临时楼梯焊得很结实,走上去没有晃动,第四层的集装箱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有微弱的光透出来,颜色是暖的。
他走到门前,没有敲,把手放在门把上,推开。
里面比外面安静。
集装箱的内壁上贴了一层陆沉在处理局材料库里见过的声学隔绝涂层,那种涂层能把内外的声音传导降低到一个可以在里面正常说话而不被外部听到的程度,也同时让外面的噪音进不来。
凌昌在里面,坐着,战术风衣的前襟是敞开的,兜帽摘了,那张脸在暖光里和陆沉第一次在黑市阴影里看到它时比有了一种多出来的可见度,那种可见度让他能看到更多细节。
疲惫,是第一个细节,那种疲惫的深度说明这个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不是今天刚有的。
另外一个细节,桌面上放着一个容器,外壳材质和陆沉执勤包里那两个副本容器不完全一样,但形状相近,密封胶条的颜色是一种陆沉现在见过的所有容器里最深的,深到接近焦黄。
凌昌看他走进来,又看了废纸一眼,没有说话,把视线落在桌面那个容器上。
陆沉在桌对面坐下来,废纸在门口那边找了个位置靠着,把终端拿出来,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开始记录。
"你拿到了,"凌昌开口,他看的还是那个容器,"我们三个月前就知道封存项目组的位置,"他停了一下,"但我们没有动它。"
陆沉等他继续说。
"因为我们知道,"凌昌说,"那个东西要由你来处理,不是我们,不是任何一个阵营,"他把视线从容器上抬起来,落在陆沉脸上,"你父亲在做最后的写入之前,他给我们阵营发过一条信号,"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一种陆沉在封存项目组老人身上也感受到的、接近结束的东西,"他说,等你来了,请把这个给他。"
凌昌把那个容器往陆沉的方向推了过来。
陆沉没有立刻动,他把凌昌的表情看了一遍,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要隐瞒或者要操控的东西,是一种已经把一件任务执行完了的状态,不是如释重负,是单纯的完成。
他把容器拿起来,感受了一下重量,比执勤包里那两个容器都重,重量的来源是内部的存储密度更高。
他把容器放在掌心,等。
那种振动从外壳透进来,不是他在核心校正室里感受过的那种,这个容器里的振动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频率,不属于SV-001,不属于初源残码,不属于任何他已经有过的参照物。
但他认识它。
不是因为见过,是因为他的零位特征在接触到这个振动的一刻做出了一种反应,那种反应告诉他,这个东西和他的来源是同一个地方,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初那个地方,是他爷爷在建局第一年写入底层协议的那一刻留下的,而不是任何之后的衍生物。
废纸在门口,他的呼吸频率在那个振动出现之后放慢了,那是他在处理超出预期的信息时会有的反应。
凌昌没有说这个容器里装着什么,陆沉也没有问,他把那个感觉让它在手掌里停了几秒,然后把容器放进了执勤包的最深格,和另外两个放在一起,拉链扣好。
"我父亲,"陆沉开口,"他发那条信号给你们的时候,说了什么。"
"就那句,"凌昌说,"等你来了,把这个给他,"他停了一下,"然后就是采集中心写入完成的那个瞬间,所有在当时接入了处理局任意频段的设备,都收到了框架改变的信号,"他把视线收回到桌面上,那里已经没有容器了,只有桌面的材质,"我们的阵营里,有几个人在那一刻哭了。"
他说这句话的方式是陈述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附着在外面,但那种平不是冷漠,是一种在说一件真实的事情的时候那种东西太真实了以至于不需要额外加任何东西的状态。
陆沉没有说话,他让那句话在空间里待了几秒,然后开口,"你要找我谈的,不是这个容器。"
凌昌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不是笑,"不是,"他说,"那个容器是任务,谈的是另一件事,"他把手肘放在桌面上,往前靠了一点,"采集循环里的那些记忆,在循环停摆之后,系统没有完全清除,有一部分以一种你和你的团队还没有处理到的方式,分布在Level 11里的几个特定层级里,"他停了一下,"我的阵营知道这些分布的具体坐标,但我们没有能力去触碰它们。"
"为什么,"陆沉问。
"权限,"凌昌说,"那些分布节点的权限锁,是处理局知情层里某个特定等级的授权才能打开,我们阵营的人没有这个等级,"他直接看着陆沉,"你有。"
废纸在门口,终端屏幕上记录的文字在这一刻出现了一段停顿,是废纸在把凌昌说的这件事的逻辑从头到尾过一遍,在确认没有漏洞之后才继续记录。
陆沉把那个逻辑自己过了一遍,采集循环停摆之后那些记忆的去向,他在数字城寨的记忆盲盒展示厅里见过其中一部分,那些球形容器里流动的画面,厨房的傍晚,车站的等待,追浪的午后,那些是被结社截取的,已经变成了商品,但系统里还有另一部分,是没有被截取的,还在某种未处理状态里悬着。
悬着意味着它们还有回去的可能。
陆沉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放稳了,然后开口,"坐标,"他说,"你手里有多少个。"
凌昌从战术风衣的内格里取出一个存储模块,放在桌面上推过来,那个模块的大小比一块糖稍大,外壳是深色的,表面没有任何标注。
"十七个,"凌昌说,"分布在Level 11里的六个子区,最近的三个,就在数字城寨的外围走廊里,"他顿了一下,"最远的两个,在Level 11的北侧边界,那里的折叠频率最高,没有拓扑图的话,进去基本找不到方向。"
废纸从门口走过来了,他没有等陆沉说话,直接把手伸向桌面,拿起那个存储模块,插进了终端的接口,把数据读取出来,在屏幕上铺开,把那十七个坐标逐条看了一遍,然后说,"那两个北侧边界的坐标,我有对应的折叠修正参数,上次跑Level 11拓扑时做的,误差在可接受范围,能进。"
凌昌把视线从存储模块上收回来,落在废纸身上,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是之前没有的,不是友好,是一种把对方放进了一个更实际的信息框架里之后产生的、修正了之前评估的那种看法。
陆沉把手放在桌面上,"最近的三个,"他说,"从这里出去,往城寨外围,今天能处理几个。"
废纸已经在算了,他把终端上的拓扑和那三个坐标的相对位置做了一次叠加,算了大约十秒,"两个,"他说,"第三个的位置在一段折叠密集区的另一侧,今天的时间和体能估算,到了那里回来的窗口会很紧,不推荐今天强行处理第三个。"
陆沉点了头,站起来。
凌昌在他对面,没有跟着站起来,"你不问我们这次能得到什么。"
"你已经在等着做这件事了,"陆沉说,"在等一个有权限的人,"他往门口方向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那十七个坐标里,有一个是你们阵营里的某个人的,"他说,"这个判断对不对。"
凌昌没有立刻回答,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然后他开口,"一个,"他说,"去得最早的那个,"他停了一下,那种接近结束的东西在他脸上又出现了一次,比刚才更具体,"等了很久了。"
陆沉把门推开,走出去,脚步踩上了集装箱第四层的金属地板,往楼梯方向走,废纸跟上来,把存储模块从接口里拔下来,放进了外套内格。
数字城寨的噪音重新涌进来,那种涌进来的方式在隔绝涂层和普通空气之间产生了一次短暂的、像浪打上来的声音变化,然后就平稳了,就是城寨里一直有的那种声音。
陆沉往楼梯走,往城寨外围走,往那十七个坐标里最近的那三个的方向走,往那些还没有回去的记忆的位置走。
他手里有权限,他知道该去哪里。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