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路的入口比陆沉预期的要窄,三人需要侧身才能挤过那些塌陷的混凝土板。
路不长,但坡度很陡,像一条直接插进地下的滑梯。陆沉走在前面,脚底踩到的是某种格栅状的金属板,板缝里透出越来越亮的暖光和越来越大的噪音。
坡道尽头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度至少有四五十米,穹顶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和照明灯,照明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暖洋洋,完全不像是一个深入地底的废墟,更像是一个繁忙的工业港口的货仓。
但这里没有海,也没有货,有的是人,和数据。
无数块悬浮的交易面板像发光的飞毯一样在空中浮动,高度从三米到二十米不等,面板周围围着各式各样的流浪者和半机械实体,有的站着,有的坐在悬浮平台上。空气里弥漫着那种工业设备长期运行产生的、混合了轻微电离空气的臭氧和机油燃烧后的刺鼻气息,这种气味很独特,陆沉第一次闻到,但他能分辨出里面混合的成分。
这就是寂静枢纽深处的地下算力交易所,一个完全建立在数据交易上的层级市场。
陆沉没有在入口停留,他直接顺着脚下的格栅金属板往大厅内部走。
他的后颈还在持续升温,那种灼烧感正在从皮肤表层往深层肌肉渗透。废纸跟在他旁边,不断用终端追踪他的体温读数,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七十一摄氏度。
截面在后方警戒,他的义肢在进入这个嘈杂空间后一直保持着高频感知模式。
三人往大厅中央移动,周围的声音和光把他们的存在淹没,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三个新来的人。
就在陆沉经过一块高度大约四米的交易面板下方时,一道影子从他头顶划过,速度快,静音,像某种受过专门训练的飞行物。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了一台外壳被抛光到发亮的无人机。无人机的体积不大,截面形状像一颗放大的子弹,前端是一组精密的传感器探头,此刻正悬停在他的正上方三米处,探头对准了他的后颈。
无人机没有攻击,它只是悬停,探头的扫描光从陆沉的后颈扫过,扫到了脸颊,然后扫过全身。
三秒后,无人机腹部的一个舱门无声滑开,一个湛蓝色的圆柱体被弹了出来,落向陆沉。
陆沉没有接,他往后退了半步,让那个圆柱体掉在格栅地板上。
圆柱体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停住。它外壳上印着一行小字:工业级逻辑冷却剂 - 新接入体验配额。
废纸弯腰把圆柱体捡起来,终端在他的手上很快扫过了圆柱体表面的条形码。
"交易所的新用户福利,"废纸看着屏幕上的验证结果,"出厂日期是上周,封装完整,没有被动过,"他把圆柱体递给陆沉,"免费配额,不收筹码。"
陆沉接住圆柱体。
后颈的灼烧感正在开始影响他的平衡感,热感已经扩散到了脑后的一小片区域,让他转动脖子时感到明显的牵拉痛。
他没有犹豫,把圆柱体尾部的封口掰断,露出里面的注射接口,然后把接口对准自己后颈外侧的一个备用接入点,把冷却剂压了进去。
冷却剂进入血管的感觉是冷的,那种冷顺着血管网往后颈的位置扩散,和那股持续上升的热感正面撞上。
两股感觉在神经驳接口周围角力了几秒。
然后热感开始消退。
消退的速度很快,像一盆冷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温度曲线往下掉。陆沉能感受到那种物理上的压迫力正在减弱,神经系统的过载警报停止了持续闪烁,那种全身肌肉紧绷的状态松开了一些。
无人机在冷却剂注入后的十秒左右,调转了方向,无声地飞向大厅的另一侧,消失在那些悬浮面板之间。
陆沉把空了的圆柱体外壳捏扁,放进口袋,转头看了一眼废纸和截面。
三人的位置正好在大厅中央偏一点的地方,周围是上下穿梭的交易面板和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数据流。没有人因为刚才无人机的行为而停下脚步,这里的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交易,那是更重要的东西。
就在陆沉准备开口说下一步的时候,废纸的终端突然在他手里发出了一种尖锐的警报声。
这个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很突兀,因为它的音色和周围的噪音完全不同,是一种专用于最高优先级信息的特种警报。
废纸低头看屏幕,屏幕上跳出一个加密通讯窗,窗口的来源显示是K。
陆沉看到了那个窗口,也看到了废纸脸上那种表情变化。那种变化很小,但陆沉熟悉,是他在Level 188处理紧急任务时见过的表情。
废纸接通了通讯。
K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背景里有明显的交火声和某种结构坍塌的轰鸣。
"前哨基地,"K的声音没有任何废话,"结社的追踪反扑,规模比预想的更大,他们知道你们在寂静枢纽,"通讯因为干扰断了一瞬,又接上,"废纸,我需要你立刻回来,你手里的那组解码器是唯一能在外部干扰下保持基地防御稳定的东西。"
废纸没有问问题,他只是说,"现在。"
"现在。"K的声音之后被更大的爆炸声盖过,通讯中断。
废纸把终端收进口袋,他转向陆沉。
那张被眼镜挡住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清晰的、瞬间做出的判断。
"必须要走,"废纸说,"解码器不在你手上,也不在截面上,它是我终端里唯一的一份,基地的防御系统要靠它保持逻辑层的稳定,"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个体积很小的存储芯片,递给陆沉,"寂静枢纽的全层拓扑备份,这是我离开前跑完的最新版,坐标精度误差在两米以内。"
陆沉接住芯片,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他点了点头。
废纸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大厅另一侧的一个快速跃迁节点跑去,那个节点是一扇嵌入墙体的金属门,门口有发光的箭头指引。
截面想跟上废纸,但他在踏出第一步之后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陆沉。
陆沉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废纸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金属门后,然后转头看向截面。
"筹码不够。"陆沉说。
这句话很短,但截面听懂了。
他们现在在交易所大厅,这个大厅里所有的东西都需要筹码。刚才的冷却剂是免费配额,但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用筹码换取高级权限,然后用权限去解锁那17个记忆坐标。
废纸走了,拓扑备份在陆沉手里,解码器不在,他们两个留在这里。
陆沉往大厅的另一侧走,那边有一块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悬赏面板,面板的亮度最高,周围围的人也最多。
截面跟在他后面,义肢的手已经从刚才的警戒姿态放下来了,现在是一个更自然的站立姿态。
陆沉站在人群边缘,抬头看那块悬赏面板。
面板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任务信息,大多是物资回收、坐标标记、逻辑漏洞修补,报酬都是以筹码结算的。他找了大约十秒,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记忆解锁的任务。
他把视线从面板上移开,看向面板下方的一台机器。
那是一台高频算力对赌机,机器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吆喝,有人在叹气,机器的屏幕上不断跳动着数字和图形,那种节奏很快,快到普通人跟不上的程度。
截面往那台机器走了一步。
陆沉伸手,按住了截面的肩膀。
截面停下,转头看陆沉。
陆沉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台对赌机屏幕的右下角。那个角落里,有一条极细的数据流,以一个固定的高频率在闪烁。
截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眼睛里那种内置数据的投射光闪烁了一下,他在分析那串数据。
"抽水,"截面说,"底层协议在每一个对赌回合里抽走百分之七的算力,抽走的算力流向交易所的监管AI池,"他停顿了一下,"无论怎么押注,长期算力期望值都是负的。"
这是赌场逻辑,只是换成了数据和筹码。
陆沉收回按在截面肩膀上的手,他没有往那台对赌机走,而是转身离开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他往大厅边缘走,那边有几条走廊通向更深层的区域。
他走得很快,但步幅很稳。后颈的热感已经完全消退,冷却剂的效果很明显,现在的感觉是一种被冷水冲刷后的清凉和轻微的麻木。
废纸刚才给的拓扑备份芯片在他的口袋里,他知道芯片里存着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但走之前,他需要筹码。
他走的这条路通向交易所的下层,那里不是交易区,是废弃的旧工业设备区,很多年前因为能源效率太低而被遗弃,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堆放场。
芯片里的拓扑图显示,那片废弃区里有一个冷凝系统的遗留,那些系统虽然被废弃了,但内部的一些高密度算力板可能还能用。
用这些板子,可以去交易面板上兑换最基础的算力筹码。
有了底线筹码,才能开始做任务,然后一步一步积累,直到攒够解锁那17个记忆坐标的高级权限所需。
陆沉走进了那条走廊。
截面跟在他后面,义肢在走廊较暗的光线下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走廊里没有那暖黄色的灯光,只有那些废旧设备上残存的状态指示灯,一闪一闪,映在金属地板上。
他们往下走,远离了上方大厅的喧嚣,走进了一种更安静、也更粗糙的废土氛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