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层冷凝区的空气比上面的交易大厅要冷,也比外面冷。那种冷带有一种铁锈和冷凝水混合的味道,很陈旧,像是多年累积下来未处理的工业废气发酵后的味道。
走廊两边的废弃设备外壳上积了厚厚的灰,有些地方露出了内部的管线,管线也是锈的,有些断口还滴着不知名的液体。
陆沉走得不快,他的眼睛在设备之间扫描,寻找那些看起来状态还算完整的高密度算力板。
截面跟在后面,义肢的机械眼在昏暗的环境里自动调整了感光度,发出微弱的蓝光。
他们穿过第一片废弃区,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那些设备内部的零件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空壳。
第二片废弃区的情况好一点,陆沉在一台被推倒的旧式冷却塔旁边,看到了几个还算完整的机柜。机柜的门有些变形,但锁扣还能用。
他走过去,用随身带的撬棍撬开柜门。
里面的算力板大部分已经氧化发黑,但最底层那一排里,有一块板子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和其他的发黑板子不同。板子表面的金属触点有轻微的光泽,没有严重的腐蚀痕迹。
陆沉把这块板子取下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的序列号被打磨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显示这是一块早期的工业级算力板,处理能力虽然比不上现在的设备,但作为交易所的兑换物,它有一定的保值性。
他把板子交给截面,继续往前走。
拓扑图显示,更深处有一个更大的设备集群区,那里被标记为"高危污染",但在高风险后面,标注了"资源密度高"。
他们往深处走。
那条路越来越窄,地上的积水也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的水能没过脚踝。截面走在水里,义肢完全没有问题,他的金属腿可以适应各种环境。
陆沉的靴子是密封的,也没有问题。
在穿过一片积水的低洼区后,他们看到了前面那个设备集群区的入口。
入口是一扇巨大的圆形门,门已经半开,门缝里透出淡绿色的光。那种光是某种低功耗设备维持最低运转时发出的,表明里面还有能源在流动。
陆沉从门缝挤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的走廊大得多,是一整个用于旧式数据处理的机房。机房的中央有一条通道,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机柜,这些机柜比外面的那些要高,要新,状态也要好很多。
机房的深处有一台机器,比周围的机柜都要大,外壳是一种深灰色的金属,面板上有一排老旧的指示灯,灯是红色的,正在以极低的频率闪烁。
那是一台旧式档案索引机。
陆沉走过去,面板上有一个接口,接口的型号和他AR-07的通用端口兼容。
他把AR-07取出来,把连接线插进接口。
机器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那些红色的指示灯在接口插入的一瞬间全部变绿,然后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系列滚动的基础代码。
这是一台还在运行的设备,虽然老旧,但底层逻辑还在。
陆沉在AR-07上输入了一个查询指令,询问这台机器:有没有办法在不使用海量筹码的情况下,强行解锁被高级权限锁定的记忆坐标。
机器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串分析文本。
文本很短,核心只有两条:第一,向交易所的监管AI妥协,签一份长期的算力服务契约,获得一次性的高级权限提权;第二,扩容自身的处理线程,利用硬件压制,强行破译记忆坐标的逻辑锁。
陆沉看完了这两条。
第一条直接被他忽略,签契约意味着被绑定,而且这种契约通常带有极其苛刻的条款,是一种长期出卖算力的协议。
第二条,扩容自身的处理线程。
他现在AR-07的处理线程数量是五个,这是之前在审计官那里扩容后的结果。但五个线程对于强行破译高级逻辑锁来说,还是不够。机器的分析文本里提到,要有效压制,至少需要七个线程。
他把手伸进执勤包的内层,摸到了那个容器。
凌昌给他的那个高密度存储容器,当时他只是把它收起来,没有用。现在他把它取出来,对着面板上的另一个高级接口。
容器的接口和AR-07的高级端口是对齐的。
他把容器对接上去。
设备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是能源在瞬间被调用时产生的共振。
AR-07的屏幕上,原本显示五个线程的图标突然开始跳动,新的线条出现了,是第六个,然后是第七个。
两个新的处理线程被激活,颜色是最亮的蓝白色。
整台机器周围的空气里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数据扰动,像是夏天的热浪,但更加规则。这种扰动来源于AR-07在瞬间释放出的庞大算力,它正在吞噬周围所有可用的数据流,包括机房里那些旧设备残留的数据残渣。
那个瞬间,算力筹码的危机已经不存在了。
七个线程的处理能力,足够他在不依赖交易所筹码系统的情况下,完成大部分高级逻辑操作。
就在线程点亮后的那一秒,机房里所有的指示灯突然全部变红。
不是那台档案索引机,是整个机房,所有机柜上的灯,在同一秒变红。
然后灯光全部熄灭。
机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陆沉AR-07的屏幕发着微光。
截面在他后面,义肢的眼睛在黑暗中是两个绿色的光点,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他在待命。
黑暗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陆沉闻到了一种味道,是臭氧,很浓,像是高压电离空气后产生的。
他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变了,从一个工业机房的阴冷,变成了一种带有人工调节的、舒适的恒温。
他周围的黑暗开始消退,不是灯光亮了,是黑暗本身在退去,被一种更亮的光推开。
机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的风格和刚才的机房完全不同,这里的墙壁是暖色的木质纹理,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里有书架,书架上放着实体书。房间中央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咖啡杯是瓷质的,很精致。
一个穿着笔挺的旧时代西装的人站在书桌后面,正面朝陆沉。
那个人的人形是完整的,四肢健全,身体比例正常,但脸部没有五官,那里是一团不断运算、不断变化的动态代码,代码的光映照在那个人的西装领口上,让那原本深色的布料泛出一种诡异的蓝。
这个人在出现的瞬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截面也看到了,他的义肢眼睛转动了一下,试图锁定这个人的数据特征。
就在截面动作的一瞬间,那个人抬起手,只是轻轻一挥。
一道看不见的数据屏障像玻璃墙一样升起,截面被整个推开了,推到了机房的一个角落,和陆沉之间被隔开了看不见的墙。陆沉能看见截面,但听不见声音,截面的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完全传不过来。
那个人转回身,面向陆沉,声音是一种极佳的合成音,温和,中低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审计官,"那个人自我介绍,"这是寂静算力交易所的最高规则管理者。"
陆沉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原地,AR-07的七个线程在后台全速运转,试图分析这个突然出现的存在。
审计官的脸部代码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些,那不是情绪的表现,是数据处理频率的提升。
"你的线程扩容,"审计官说,"很漂亮,七个,是这里的最高级别,"他指了指房间的一侧,那里有一扇门,门是金属的,和房间的暖色木墙不搭,"那扇门后面是核心同步室,只要你走进去,连接一次,我会给你七个线程的永久稳态,作为交换,你会得到在这里解锁任何级别记忆坐标的权限。"
审计官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谈一桩非常公平的交易。
"你不会有损失,"审计官补充,"同步只是验证,不是索取。"
陆沉没有看那扇门,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审计官脸部的那团代码。
他权衡了一下。
他身后是截面,被隔开了,但截面没有受到攻击,只是被隔开。他周围的环境被改变了,变成了一个安全的房间,这种改变需要强大的算力,而审计官展示的能力证明他确实有这种算力。
七个线程的永久稳态,和解锁所有记忆坐标的权限,这两样东西加起来,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即便这是一个陷阱,他的零位特征对任何外部强制写入都有天然的屏蔽和反弹能力,他有反击的余地。
陆沉开口了。
"好。"他说。
审计官脸部的那团代码闪烁了一下,像是一种表示满意的光斑。他抬起手,示意陆沉往那扇金属门走。
陆沉迈步,他没有回头去看截面被隔开的角落,他往前走,走向那扇门。
他的手握住了金属门的把手。
把手是冰凉的。
他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