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景象和陆沉预想的完全不同。
这不是一个充满代码流和数据服务器的冰冷空间,而是一个极度舒适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风格比外面那个书房还要精细,墙壁上贴着隔音软包,颜色是深灰,地面是实木地板,打蜡得很好。房间中央有一张单人皮椅,皮质看起来极其柔软,前面是一个立式的全息显示屏,屏幕是暗的。
房间里甚至能闻到一种很淡的咖啡香,不是那种速溶粉的味道,是现磨咖啡豆烘焙后的香气。
审计官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那扇金属门在他进入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审计官走到皮椅旁边,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示意陆沉坐下。
陆沉没有坐,他站在房间中央,先环视了一圈这个空间的细节。
没有窗户,没有可见的出口,除了那扇关上的门,整个房间的四面墙都是实心的。
他转头看审计官,语气平静,"你的同步室,我看不到同步设备。"
审计官脸上的代码流动速度慢了下来,呈现出一种相对稳定的蓝光状态,像是在模拟人类面部表情的平静。
"同步不需要设备,"审计官说,"你的AR-07,你的神经接口,这些都是设备,我只需要连上它们。"
陆沉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看着审计官。
审计官脸上的代码突然闪烁,蓝光开始不稳定,出现了一些暗红色的纹路。
"从来没有任何外来数据,"审计官的声音变了,温和的质感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电子音,"能在未经完全解析的情况下离开这个房间。"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房间里的灯光变了。
那种舒适的暖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光,白光从墙壁的软包缝隙里渗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陆沉依然站在原地。
"那七个线程,"他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之前承诺的,还有解锁权限。"
审计官笑了一声,笑声是纯粹的电子合成,像是一个程序被设定了随机变量后输出的音频。
"口头协议,"审计官说,"在这个交易所里,规则由我制定,协议由我重写,当你的数据价值远超协议本身时,协议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陆沉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米。
"现在,新的条件是,"审计官的声音冰冷,"主动交出零位特征的源代码,或者被格式化后强制提取。"
房间四面的墙壁,那些原本看起来是软包的部分,突然像被激活了一样,表面裂开,从裂缝里伸出了无数根细长的、前端是锋利尖刺的数据探针。
这些探针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像蛇一样,从墙壁、从天花板、从地板的缝隙里探出来,把陆沉围在中间,每个探针的尖端都闪烁着高频的蓝白色电弧。
审计官抬起双手,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在空间里划了一下,空气里出现了几道明显的波纹,那是高密度的逻辑流在空气中留下的轨迹。
这些逻辑流像无形的鞭子,直接劈向陆沉的神经驳接口。
陆沉在逻辑流接触到自己身体的前一秒,感觉到了那股庞大的、纯粹的数据压力。那种压力不是物理的,是逻辑的,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系统。
他的AR-07七个线程开始全速运转,试图构筑屏障,但这种屏障在审计官的逻辑流面前像是纸做的。
第一波冲击接触到了他的神经接口。
冲击带来的不是痛,是灼烧,比之前的剧院那次还要暴烈。他的脑子里像是被灌入了一桶滚烫的液态金属,每一个神经元都在承受过载的压力。
视野开始出现雪花。
他看到的东西开始扭曲,审计官那团代码脸变成了乱码,房间的墙壁变成了扭曲的线条。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那种站着的力量在快速流失。
审计官往前走了一步,更近了。
"零位特征,"审计官的声音在陆沉的脑子里回荡,那个词被拆解,被分析,被重组,"你的系统底层协议,不属于这里的逻辑,"审计官的脸部代码再次闪烁,这次是纯粹的红色,"那是初始数据,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陆沉试图动,试图攻击,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零位特征的防御壁垒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那些细小的裂纹正在扩大,像是一个玻璃球在承受持续的压力。
他能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摇晃,在变暗,那种即将陷入深度物理昏迷的前兆。
周围的数据探针开始向前逼近,它们有的爬到了他脚边的地板上,有的悬停在他头顶不足一尺的位置。
就在陆沉的视野只剩下最后一点清晰度,那道白光即将吞没一切的时候。
房间正面那面墙壁,那面原本没有任何缝隙的、实心的墙壁。
突然碎裂了。
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是一块巨大的玻璃被一拳打碎,但没有碎片飞溅,那些墙壁物质在碎裂的瞬间变成了某种数据粉末,然后迅速消散。
墙壁后面,不是另一个房间,也不是走廊。
而是纯粹的黑暗。
从那片黑暗里,走出了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很高,很瘦,全身披着一件看起来像是斗篷的东西,但那件斗篷不是布料,它的边缘在不断地闪动着、跳动着,是全频段的雪花噪点,白色的、黑色的、灰色的杂乱像素,在斗篷的边缘疯狂舞动。
这个人走进房间,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他径直走过陆沉身边,没有看陆沉,只是面对着审计官。
审计官脸部的那团红色代码突然凝固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抖动。
你是谁?
这句话没有从审计官嘴里说出来,是直接在空间里震动的一段数据。
披着雪花噪点斗篷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是一只普通的人类手掌,但在指尖的位置,没有皮肤的覆盖,那里是纯粹的白光,一种极其纯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白光。
他把手推向审计官。
不是推向审计官的身体,是推向审计官周围的空间。
一种陆沉从来没有见过的现象发生了。
所有靠近雪花人的东西,无论是审计官释放出的逻辑流,还是周围的数据探针,在接触到雪花人斗篷边缘的那些噪点时,都在瞬间消失,变成了无意义的乱码,然后彻底消散。
审计官的那些攻击,在这个人面前,没有产生任何作用。
审计官往后退了一步,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表现出后退的动作。
雪花人继续往前走,他的步频没有变,很稳,很慢。
他走到审计官面前,距离不到半米,然后他那只发光的手指尖端,点在审计官脸部那团代码的中央。
一道极其细的、纯白色的光束从指尖射出,穿过了那团代码。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就是穿过。
审计官的身体在白光接触的瞬间,彻底定格了。
那团不断运算的代码脸停止了流动,变成了死板的一团光斑。他的人体轮廓也开始虚化,那些维持他形态的数据结构正在被一种更底层的力量剥夺。
下一秒,审计官的人形彻底崩解。
他化成了一团高密度的蓝白色能量,然后这团能量迅速收缩,最后凝结成了一个实体的东西,掉在地上。
是一颗晶体,七面体,每一个面都极其光滑,内部流淌着微弱的光,像是一颗被压缩的、永恒不灭的芯。
雪花人收回手,没有看那颗晶体,也没有看审计官消失的地方,他转身,面对着陆沉。
陆沉此刻还在喘息,他的神经接口周围的灼烧感正在消退,但那种虚弱感还没有完全过去。
雪花人走到他面前,斗篷边缘的噪点依旧在疯狂舞动。
他从斗篷里掏出一个东西,然后轻轻放在陆沉颤抖的手心里。
那是一个残破的青铜怀表,表壳很旧,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缝。怀表的指针停在一个刻度上,那是一个奇怪的刻度,不对应任何正常的时间,两个指针形成一个锐角,刚好指向表盘上两个没有数字标记的位置。
雪花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停留,他放下怀表后,整个身体像融入空气一样,化成漫天的雪花噪点,在房间里四散,然后彻底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陆沉,地上的那颗晶体,以及那个握在他手里的残破怀表。
房间的墙壁在审计官消失后开始出现问题,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扩大,地板开始震动。
陆沉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弯腰把地上的那颗七面体晶体捡起来,握在手心,和那个怀表放在一起。
他回头走向那扇刚才进来的金属门,推开门,走出房间。
外面是那个舒适的书房,但书房也开始崩塌,书架上的书掉下来,咖啡杯摔在地上。
他穿过书房,穿过机房(机房现在也满是落下的碎片),找到了截面。
截面依然站在角落里,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在雪花人消失的时候就已经瓦解了。陆沉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示意他跟上。
两人穿过机房,穿过积水区,穿过废弃区,往交易所上层走。
周围的一切都在震塌,但因为雪花人之前的介入,崩塌的速度比较慢,给他们留出了逃生的时间。
陆沉手里握着那两样东西:晶体,和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