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萧绝达成“临时合作协议”后的日子,清净了不少。
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伙食上。内务府送来的不再是残羹冷炙,而是正儿八经的四菜一汤,虽然算不上珍馐,但至少热乎,有荤有素。甚至连春桃的饭量都得到了满足,每天都能多领两个白面馒头。
监视的禁军虽然还在,但似乎也接到了命令,不再像之前那样盯得死死的,而是保持着一个相对“尊重隐私”的距离。
林羡妤知道,这是萧绝在释放他的诚意。现在,轮到她交出自己的“价值”了。
那个关于“蓝衣近侍”的线索,成功吊起了萧绝的胃口,但也给林羡妤带来了新的难题。她那点信息量,纯属东拼西凑加瞎蒙,再想往下深挖,就必须找到真正的知情人。
放眼整个静心苑,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就是那个整天念叨着“有影子”的老太监福顺。但福顺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而且对过去的事情讳莫如深,一问到关键处就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硬撬是撬不开的,只能用“疯子”的办法。
这天下午,林羡妤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福顺身边,陪他一起晒太阳。福顺正眯着眼睛,对着墙角的一块光斑发呆,嘴里小声地念叨着:“影子……影子又来了……”
“福顺爷爷,你说的是不是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影子?”林羡妤状似无意地开口,手里还拿着一串狗尾巴草,编着小兔子。
福顺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向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呀。”林羡妤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得天真无邪,“我不仅看见他穿着蓝衣服,还看见他手里总是捧着一碟桂花糕呢。他很喜欢吃那个,对不对?”
福顺的嘴唇开始发白,牙齿咯咯作响,他想说什么,却又拼命摇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他不是坏人。”林羡妤见状,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他就是有点孤单,想找人说说话。他托我问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走不掉?”
她这番话,半是安抚,半是试探。她把自己的盘问,包装成了一场“通灵”对话,试图绕开福顺的心理防线。
福顺的眼神开始涣散,他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浑浊的眼底映出了惊恐和悲伤。
“火……好大的火……”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殿下……殿下他……没了……小李子……小李子他……”
说到“小李子”,福顺突然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闭上了嘴,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领,惊恐地四下张望,仿佛那个“影子”就在旁边看着他。
“别怕,别怕。”林羡妤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有我在,没事的。小李子他怎么了?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
福顺拼命地摇头,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羡妤心头一凛。
指着地下,是说小李子在密道里?指着嘴,是说他被封了口?还是说,当年的事情,是不能说的秘密?
看来从福顺这里,暂时是问不出更多了。他的精神创伤太深,再逼下去,恐怕会让他彻底崩溃。
林羡妤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狗尾巴草兔子塞到福顺手里:“好了好了,不想说就不说。你看,这个小兔子送给你,它会保护你的。”
安抚好福顺,林羡妤的眉头却紧紧地锁了起来。
火灾?殿下?小李子?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了一桩陈年旧案——十五年前,当时最受宠的七皇子毅王所住的景阳宫离奇失火,毅王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当时宫里都说是一场意外,但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福顺口中的“殿下”,很可能就是毅王。而“小李子”,无疑就是毅王的贴身近侍,那个喜欢吃桂花糕的年轻人。
可是,要证实这一切,光靠福顺这几句颠三倒四的话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一个更清醒、更了解宫中旧事的人来旁敲侧击。
林羡妤想到了一个人——在浣衣局干了三十多年的张嬷嬷。
张嬷嬷是宫里的活化石,见证了三朝更迭,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但这种人,嘴巴也最严。想从她嘴里套话,难于登天。
不过,林羡妤现在可是“司花仙子”,自带“金口玉言”的buff。
第二天,林羡妤又开始了她的“晨间祈福舞会”。只不过这一次,她没在静心苑门口跳,而是“疯疯癫癫”地一路跑到了浣衣局附近。
此时的浣衣局,几十个宫女正在埋头搓洗衣物,水汽氤氲,皂角和汗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张嬷嬷正板着脸,拿着一根小竹竿在巡视。
“哎呀呀!此地怨气好重啊!”林羡妤捏着嗓子,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手里的鸡毛掸子对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指指点点,“我看到了!好多漂亮衣服的魂魄在哭泣!”
宫女们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又好奇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张嬷嬷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子!浣衣局重地,也是你撒野的地方?快滚出去!”
“非也,非也。”林羡妤摇晃着手指,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本仙子是奉了百花圣母之命,来此超度亡魂的。尤其是那些……被冤枉的魂魄。”
她一边说,一边绕着张嬷嬷转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看见了……十五年前,一场大火……烧得好旺啊……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手里还端着一碟桂花糕……可惜了,可惜了……”
张嬷嬷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握着竹竿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周围的年轻宫女们听得云里雾里,但张嬷嬷这个年纪的人,却不可能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张嬷嬷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
“我胡说?”林羡妤突然停下脚步,凑到张嬷嬷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还看见,那天晚上,有人从景阳宫里抬出了一个箱子……那个箱子,被送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你说,要是毅王殿下泉下有知,会不会半夜来找你聊天啊?”
这番话,纯粹是林羡妤根据逻辑进行的诈唬。如果毅王没死,当年必定是被人用金蝉脱壳之计运出了宫。而浣衣局这种人多手杂、又经常有大件物品进出的地方,无疑是最好的掩护。张嬷嬷作为当时的总管,不可能不知道。
张嬷嬷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她像是看鬼一样看着林羡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当年所有知情人都被处理干净了,她是因为嘴巴严、又立了功,才被调到浣衣局安稳养老至今。这个疯女人,到底是谁?
“仙子……仙子饶命……”张嬷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嘘——”林羡妤立刻用鸡毛掸子抵住她的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疯癫的笑容,大声说道,“嬷嬷不必多礼!本仙子知道你功德无量,特来为你赐福!看你这手相,将来必定儿孙满堂,福寿安康啊!”
她这番操作,在外人看来,就是疯子在胡言乱语,张嬷嬷是被吓到了。但只有张嬷嬷自己知道,林羡妤那句话里包含了多少威胁和暗示。
林羡妤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多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蹦一跳地离开了浣衣局。
她知道,她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
张嬷嬷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所有猜测:毅王没死,是被人秘密送出宫的。而那个关键的经手人,小李子,恐怕也没有死在火灾里。他很可能,就藏在那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静心苑的密道里!
福顺看到的“影子”,或许根本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这个发现让林羡妤心头巨震。一个失踪了十五年的皇子,一桩被掩盖的宫廷秘案……她感觉自己像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
而这个马蜂窝的钥匙,就在她脚下。
她必须尽快,在萧绝之前,搞清楚密道里到底有什么。否则,她和整个静心苑,都可能成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一个新的麻烦,已经悄然而至。
当天傍晚,萧绝派人传来消息,从即日起,加派两队禁军,对静心苑进行十二时辰“全天候保护”。
林羡妤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新来的、一个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禁军,在静心苑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她缓缓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保护?说得真好听。
这哪里是保护,这分明是升级版的监视!
萧绝这个男人,果然一点都不好糊弄。他一边利用她提供线索,一边又用这种方式来限制她的行动,防止她私藏秘密。
这场猫鼠游戏,正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