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加派的监视，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静心苑笼罩得密不透风。
院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就连静心苑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多了个“鸟窝”，林羡妤用眼角余光扫过，能看到一片黑色的衣角在树叶间若隐若现。
好家伙，海陆空立体式监控，萧绝可真是下了血本。
“这下完蛋了。”陈贵人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画圈圈，“别说挖地道了，我感觉我现在放个屁，外面的人都能精准分析出我昨天晚上吃了多少红薯。”
春桃也难得地收起了憨笑，忧心忡忡地抱着她的扫帚：“姐姐，他们看得这么紧，我们怎么给‘仙界’送情报啊？”
林羡妤却显得异常平静，她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用捣碎的花瓣汁液往自己脸上画着什么。
“慌什么。”她头也不抬地说道，“监控越多，说明咱们的戏台子越大，观众越多。观众多了，表演才更有价值。”
“什么意思？”陈贵人一脸茫然。
林羡妤转过头，一张色彩斑斓的“京剧脸谱”赫然出现，眼角两抹夸张的红色，配上额头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标记，惊得陈贵人和春桃齐齐后退一步。
“意思就是，”林羡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诡异的妆容下显得格外惊悚，“从今天起，静心苑正式开启7乘24小时，全天候，无死角，沉浸式大型实景疯癫剧——《仙子下凡记》！”
于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负责监视的禁军，都开始严重怀疑人生。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林羡妤会准时出现在院子中央，开始做一种极其古怪的“早操”。她时而金鸡独立，时而大鹏展翅，嘴里还念念有词：“吸一口东方青木之气，吐一身凡尘浊气！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这套融合了第八套广播体操、太极拳和赵四独门舞步的“仙法”，看得树上的暗哨差点脚滑掉下来。
做完早操，是“巡视领地”环节。林羡妤会带着她的“哼哈二将”——扛着锄头的陈贵人和抱着水桶的春桃，在院子里那片被她命名为“九天息壤”的菜地里忙活。
但她们的忙活方式，也与众不同。
陈贵人挖坑，不是为了种菜，而是神神叨叨地宣称在“寻找地脉灵根”。每挖几下，她还要把耳朵贴在地上，煞有介事地听一听，然后一脸严肃地对林羡妤汇报：“启禀仙子，此地灵气微弱，怕是已经被昨夜路过的蜈蚣精吸走了。”
林羡妤则会掐指一算，然后煞有介事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贴在坑边：“无妨，待本仙子布下锁灵阵，任他什么妖魔鬼怪，都休想再偷咱们的灵气！”
而那张黄纸下面，正是密道入口被掩盖的地方。她们以这种荒诞的方式，光明正大地加固着入口的伪装，检查着周围的土质，甚至还趁机清理了通风口附近的碎石。
监视的禁军们面面相觑，一开始还认真记录，后来记录的内容变成了：“辰时，疯美人率众疯子做法，疑为被害妄想症发作，担心蜈蚣精偷菜。”
到了下午，则是“才艺表演”时间。
林羡妤会搬出她那把不知从哪淘来的，只剩一根弦的破古琴，开始她的“仙乐演奏会”。那声音，与其说是音乐，不如说是锯木头，魔音贯耳，方圆百里，鸡犬不宁。
每当有禁军被这噪音折磨得面露痛苦之色时，林羡妤就会突然停下来，幽幽地看着他，开口道：“这位兵哥哥，我看你灵台晦暗，恐有血光之灾。这首《破阵曲》是为你而奏，能洗涤你身上的杀孽，还不快快跪下谢恩？”
那禁军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只能默默地转过身去，用棉花堵住耳朵。
在这种高强度的“疯癫输出”下，监视的禁军们从最初的警惕，到中期的麻木，再到后期的习以为常，甚至开始觉得这群疯子……还挺有规律的。
而林羡妤，就在这种看似毫无逻辑的疯癫日常中，将她的调查行动完美地融入了进去。
比如，借着给菜地浇水的名义，她和春桃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大量的水泼在密道入口附近。这是为了测试土壤的渗水性，判断入口的结构是否稳固。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傻宫女力气大，控制不好水量而已。
再比如，她会在深夜突然惊醒，大喊着“有妖怪”，然后拿着鸡毛掸子在院子里一通乱打。这是为了测试暗哨的反应速度和观察死角。几次下来，她已经基本摸清了哪个位置、哪个时辰是监控最薄弱的环节。
萧绝偶尔会亲自过来视察。
他总是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林羡妤上蹿下跳，把整个静心苑搞得鸡飞狗跳。
有一次，他看见林羡妤正指挥着陈贵人和春桃，用几块破木板和床单，在院子中央搭建一个歪歪扭扭的台子。
“你们在做什么？”萧绝走上前，冷声问道。
林羡妤一见他，立刻两眼放光，像见到了投资人，热情地迎了上来：“萧大人！你来得正好！本仙子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黯淡，此乃国运不昌之兆。我决定，今晚在此筑起‘问天台’，为皇上祈福，为我大夏江山祈福！”
萧绝看着那个勉强能站一个人的，摇摇欲坠的所谓“问天台”，嘴角抽了抽。
他指着一块明显是从床板上拆下来的木头，上面还残留着被褥的印记：“用床板祈福？”
“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林羡妤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乃我等凡尘之躯的栖息之木，沾染了人气，最能与天道沟通！此所谓‘人天感应’！怎么样，萧大人，要不要一起上来，感受一下与天道对话的感觉？”
她说着，还真的朝萧绝伸出了手，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萧绝看着她那张涂得花里胡哨的脸，和那双在癫狂中透着一丝狡黠的清亮眼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明明知道她在演戏，明明知道她每一个荒诞的举动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可他就是找不到任何破绽。她把“疯”这个角色，演绎到了极致，融入了骨血，变成了一件无懈可击的铠甲。
他甚至有种错觉，她不是在装疯，她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在这个压抑、束缚的皇宫里，只有静心苑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用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来宣泄她的不羁和自由。
“不必了。”萧绝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只是没人看到，在他转过身的瞬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甚至可以说是纵容的笑意。
而林羡妤，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来。
她知道，萧绝没有信。
这场猫鼠游戏，她暂时领先，但远未结束。老鼠在猫的眼皮底下，每一次成功的偷窃，都伴随着被抓住的巨大风险。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土地。
这片土地之下，藏着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秘密。她必须，也只能，继续戴着这张疯癫的面具，在这刀尖上，跳出最华丽的舞蹈。
夜幕降临，所谓的“问天台”上，林羡妤披着床单，迎风而立，开始她声情并茂的“祈福”。
“天灵灵，地灵灵，保佑今晚刮大风，下大雨，电闪雷鸣，啥也看不清……”
没有人知道，在她宽大的“仙袍”之下，几件小巧的、用来探测和挖掘的工具，正被紧紧地绑在她的腿上。
今夜，她要利用这场自己“求”来的风雨，去探一探那地下的龙潭虎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