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加强的监视,就像是悬在静心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又上了一道弦。院墙外,那些禁军侍卫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几乎是全天候无死角地扫描着院内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不进院,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比直接站在你面前更让人窒息。
林羡妤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她索性将“疯癫日常”的演绎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清晨,她会带着“病友”们对着朝阳做一些奇形怪状的“仙界广播体操”,口中念念有词:“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咱们来做运动!”那整齐划一又透着诡异的场面,让墙外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怀疑人生。
午后,她会组织“仙界诗词大会”,主题随机,可以是“一朵云的自白”,也可以是“论蚂蚁搬家的社会学意义”。陈贵人负责摇头晃脑地吟诵她自己都听不懂的歪诗,春桃负责用锅碗瓢盆敲击出“伴奏”,福顺则负责在旁边扮演一个忠实的、泪流满面的“粉丝”。
然而,表演终究是表演,总有剧本之外的意外发生。
这天下午,萧绝的亲信副将李束带着两名侍卫,以“例行巡查”为名,突然走进了院子。这是监视升级后,他们第一次踏入静心苑的大门。
林羡妤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我是仙子我怕谁”的疯癫笑容,热情地迎了上去:“哎呀,几位凡人哥哥,可是来参加本仙子的下午茶话会?今天的议题是,如何用一根手指举起一座假山。”
李束的脸皮抽了抽,他可没萧绝那份耐心,冷着脸道:“林美人,我等奉命检查院落安全,还请行个方便。”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春桃正抱着一个巨大的石锁在院子里锻炼,那石锁是废弃的,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寻常两个壮汉抬起来都费劲。她看见李束等人进来,大概是觉得挡了路,竟一手将石锁拎了起来,轻飘飘地往旁边挪了三尺远,动作之轻松,仿佛拎起的是一个绣花枕头。
“哐当”一声,石锁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李束和那两名侍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是练家子,自然知道那石锁的分量。一个看起来憨憨傻傻的宫女,有如此神力?这绝不正常!
“你……”李束指着春桃,声音里满是惊疑。
春桃却浑然不觉,还对着他傻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林羡妤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完了,猪队友带不动!春桃这身怪力,平时藏着掖着,今天怎么就在节骨眼上暴露了!
她大脑飞速运转,几乎是在零点零一秒内就想好了对策。只见她一个箭步冲到春桃面前,对着那石锁拍了一下,然后转身,一脸高深莫测地对李束说:“凡人就是凡人,少见多怪。此乃本仙子亲授的‘仙界神力符’,春桃不过是借了神力,将此物挪开,以免冲撞了你们这些凡胎肉体。”
“仙界神力符?”李束显然不信,眼神锐利如刀。
“然也!”林羡妤昂首挺胸,开始现场胡编,“我等仙人下凡,仙力被天规所限,不能轻易施展。但总有些粗重活要干,怎么办呢?于是太上老君就发明了这种符咒。只要心够诚,力气自然来。你们要不要试试?我这里还有‘一步登天符’、‘饭量大增符’,童叟无欺,买一赠一哦!”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黄纸,作势要往李束身上贴。
李束被她这番神神叨叨的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无法解释春桃的神力,但林羡妤的解释又太过荒诞。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定性。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直沉默地缩在墙角的福顺突然站了起来,用他那干枯的手指着李束身后的一颗老槐树,声音尖利地叫道:“影子……影子又来了!就在那里!它在看着我们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那颗槐树。树下空空如也,只有斑驳的树影。
两名侍卫瞬间拔刀,护在李束身前,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对他们而言,“影子”这个词,直接就和刺客、暗探画上了等号。
李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问道:“什么影子?福顺公公,你看清楚了!”
“就是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福顺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没有脸,没有脚,就那么飘着……它天天都来……就在那里……”
林羡妤的头皮都炸了。我的天,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春桃的“物理攻击”刚圆过去,福顺的“精神攻击”又来了!
这要是被当成院子里藏了人,那可就不是装疯能解决的问题了,是直接要被下大狱的!
“肃静!”林羡妤突然发出一声清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威严。
她走到福顺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转身面对满脸戒备的李束等人,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天悯人的肃穆。
“凡人有凡人的眼,仙人有仙人的眼。你们肉眼凡胎,自然是看不见的。”她缓缓说道,声音空灵。
“福顺所见的,并非活人,而是此地凝聚不散的‘煞气’。这静心苑,旧时乃是冷宫,多少怨魂在此徘徊。福顺心善,又年事已高,阳气衰弱,便能偶尔窥见一丝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此乃‘阴阳眼’初开的征兆。”
她指着那颗槐树,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影子,便是百年前一位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怨气所化,无形无相,不伤人,只是……寂寞罢了。本仙子每晚都会为她诵读《清心咒》,助她早日往生。”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对着槐树拜了拜,嘴里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李束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一个力大无穷,一个能见鬼魅,这静心苑里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都是胡言乱语。但春桃的神力和福顺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又让他无法完全反驳。这两个人的异常,确实不是简单的“疯”可以解释的。林羡て的“仙术”理论,虽然荒谬,却诡异地将这两个点都“合理化”了。
疯子做事,需要逻辑吗?不需要。疯子的世界观,需要和正常人一样吗?不需要。
所以,一个会“仙术”的疯子,带着一个被“神力附体”的疯丫鬟,和一个能“看见鬼”的疯太监,似乎……也说得通?
李束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他原本是来找破绽的,结果被对方用一套完整的“疯子逻辑”给绕了进去。
他盯着林羡妤那双清澈又仿佛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打扰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同样一脸懵的侍卫,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林羡妤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她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幸好被春桃扶住。
“林姐姐,你没事吧?”春桃一脸担忧。
林羡妤摆摆手,看着院子里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陈贵人和福顺,苦笑道:“没事,就是有点……心累。”
带这群神仙队友打高端局,不仅要自己演技在线,还得兼职金牌编剧和危机公关。
她抬头望天,默默叹了口气。这该死的宫斗副本,难度系数是不是太高了点?
而此刻,皇城司内,李束正在向萧绝汇报。
“……都统,属下亲眼所见,那宫女春桃,单手举起了百斤石锁。还有那老太监福顺,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说看见了影子,绝非伪装。”
萧绝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没有说话。
“林美人说……那是她教的仙术,一个是神力附体,一个是开了阴阳眼。”李束说出这话时,自己都觉得荒唐。
“仙术?”萧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她倒是真敢说。”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静心苑的方向。
那个女人,就像一个漩涡。你以为她疯癫,她却能在绝境中编织出天衣无缝的谎言。你以为她聪慧,她却又时刻用最荒诞的行为来伪装自己。
神力?阴阳眼?
萧绝的眸色渐深。他当然不信鬼神之说。但这两件异常之事,却像两根尖锐的刺,扎进了他缜密的逻辑链条中。
这个林羡妤,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也……有趣得多。
他转身,对李束下令:“继续监视,但不要再进院。我倒要看看,她这‘仙子’,还能演出多少惊天动地的戏码来。”
他有预感,静心苑这潭看似疯癫的池水之下,正涌动着一股足以搅动整个皇宫的暗流。而那个自称“仙子”的女人,就是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