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李束带人“落荒而逃”之后,静心苑迎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墙外的监视依旧在,但再也没人敢轻易进院。林羡妤的“仙术”之名,反而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让那些侍卫心存忌惮。
然而,新的危机很快就以一种最接地气的方式降临了——他们断粮了。
内务府已经整整三天没有送任何吃食和用度过来。仅剩的一点存粮,在昨天晚上也见了底。
“林姐姐,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饿死了。”陈贵人有气无力地趴在石桌上,脸色蜡黄。
春桃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福顺则默默地啃着一小块树皮,看得人心酸。
林羡恬的脸色也很难看。她知道,这绝对是内务府故意的。自从她上次用“闹鬼”的法子逼得王公公就范后,内务府那边就一直怀恨在心。现在萧绝的人虽然在监视,但摆明了只看不插手,这给了内务府那帮人可乘之机。
他们不敢明着对付静心苑,就用这种最阴损的法子——饿死你。
毕竟,几个疯子,饿死在冷宫里,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林羡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去要。既然要演疯子,就要有疯子的职业操守。今天,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的‘碰瓷’。”
一个时辰后,皇宫通往内务府的主干道上,上演了惊世骇俗的一幕。
林羡妤一马当先,她没穿那身床单做的“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破旧的囚服——那是她从静心苑某个角落翻出来的。她脸上抹着锅底灰,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手里举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一块黑乎乎的泥巴。
在她身后,陈贵人、春桃、福顺也是同样的装扮,一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活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他们就这么堵在了宫道中央,见人就拦,拦住就哭。
“行行好吧!给口饭吃吧!”陈贵人发挥出了她毕生的演技,抱着一个路过小太监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们三天没吃饭了,仙子都要饿得掉修为了!”
春桃则发挥她的特长,找了一块大石头,直接往路中间一坐,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谁敢绕路,她就用那双纯真又充满力量的眼睛瞪着谁。
福顺则负责气氛渲染,他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干嚎,然后指着天,用沙哑的声音喊:“老天爷啊!开开眼吧!司礼监的冯恩大总管都顿顿有肉吃,我们仙子却只能吃土了啊!”
这一嗓子,信息量巨大。既点了自己的惨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如今宫里权势最盛的太监头子冯恩给拉下了水。
而我们的总导演林羡妤,则端着那个破碗,径直走到了内务府总管吴公公的面前。
吴公公今天刚从主子那边领了赏,正哼着小曲儿往回走,冷不丁就被这么个“女鬼”拦住了去路。
“你……你干什么!”吴公公吓了一跳,看清是林羡妤后,脸上立刻换上了鄙夷和厌恶,“疯婆子,滚开!别挡了咱家的道!”
林羡妤不但没滚,反而把手里的破碗往前一递,碗里的泥巴差点怼到吴公公的鼻子上。
“吴总管,您尝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阴森,“这是我们静心苑最新的菜色,名叫‘观音土拌西北风’。味道好极了,就是有点……噎得慌。”
吴公公气得直哆嗦:“放肆!你们这群疯子,竟敢在此闹事!来人啊,把他们给咱家叉出去!”
周围的太监刚要上前,林羡妤突然把碗一摔,整个人往地上一躺,四肢抽搐,口中念念有词:“哎呀不行了!本仙子法力耗尽,元神要出窍了!我是被饿的啊!内务府克扣仙粮,罪大恶极!玉皇大帝啊!王母娘娘啊!快降下天雷,劈死这个死太监吧!”
她这番操作,集撒泼、打滚、碰瓷、诅咒于一体,堪称教科书级别。
周围围观的宫人越来越多,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这不是静心苑那个疯美人吗?怎么搞成这样了?”
“听说是内务府不给饭吃,都好几天了。”
“啧啧,这也太缺德了。再怎么说也是皇上的嫔妃啊。”
“小声点!吴公公可是冯总管面前的红人,得罪不起。”
吴公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疯子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你……你胡说八道!”他色厉内荏地吼道,“是你们静心苑的人自己不去领!咱家何时克扣过你们?”
“哦?”林羡妤垂死病中惊坐起,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像只狸猫。她指着吴公公的鼻子,冷笑道:“那你敢不敢现在就带我们去库房?让我们看看,我们的份例,到底还在不在?”
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彻底闹大。她赌的就是吴公公不敢。因为那份例,十有八九已经被他私吞了。
吴公公被她逼得连连后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怎么回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萧绝一身黑色劲装,缓步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李束,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吴公公一见萧绝,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跑过去告状:“萧都统!您可来了!这个疯婆子……”
“疯婆子?”萧绝挑了挑眉,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地上打滚的林羡妤身上。
此刻的林羡妤,可以说是毫无形象可言。她看见萧绝,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戏演得更足了。只见她手脚并用地爬到萧绝脚边,抱住他的靴子,开始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她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去蹭萧绝那双一尘不染的黑靴,眼泪鼻涕糊了一大片。
“民女……哦不,本仙子……状告内务府总管吴德才,公报私仇,克扣用度,意图饿死我们静心苑满门!我们上有八十老母(陈贵人),下有三岁孩童(春桃),日子过得苦啊!”
陈贵人和春桃:“……”
萧绝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毫无廉耻之心、演技浮夸的女人,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了一下。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自己的脚从她的“魔爪”中解救出来,却发现她抱得死紧。
“林美人,”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请你……体面一点。”
“体面是什么?能吃吗?”林羡妤抬起那张画得跟花猫一样的脸,眼神无辜又可怜,“萧大人,您是好人,您最公正了。您看,我们都饿得吃土了。再没有吃的,我就要……我就要吃您了!”
说着,她还张开嘴,作势要去咬他的靴子。
萧绝:“……”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被林羡て这惊天动地的操作给震慑住了。
萧绝闭了闭眼,他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但他又不能真的对一个“疯子”动手。
他转头,目光冰冷地看向已经吓傻了的吴公公:“吴总管,内务府的规矩,是谁给你的胆子改的?”
吴公公腿一软,差点跪下:“没……没有啊,萧都统,我……”
“我什么?”萧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我现在只想知道,静心苑的份例,是还想留着过年吗?”
吴公公哪里还敢嘴硬,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在在在!我马上!我马上就让人给送过去!双倍!不!三倍!”
“还不快去?”
“是是是!”吴公公屁滚尿流地跑了。
危机解除,林羡妤见好就收,立刻松开了萧绝的腿,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仿佛刚才那个要死要活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对着萧绝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嘻嘻地说:“多谢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大恩大德,小女子……哦不,本仙子无以为报,只能……”
她眼珠一转,突然凑近萧绝,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只能下次你需要帮忙的时候,也帮你‘碰个瓷’了。业务熟练,价格公道哦。”
她的呼吸温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吹得萧绝耳根一痒。
萧绝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她的脸上虽然涂着锅灰,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狡黠、聪慧,以及一丝……挑衅。
那一瞬间,他无比确定,这个女人,绝对不是疯子。
没有哪个疯子,能在前一秒撒泼打滚,后一秒就精准地把握时机,甚至还能贴着他的耳朵,用如此清晰的逻辑调侃他。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噼啪作响。
许久,萧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林美人,你这出戏,唱得很好。”
“过奖过奖,”林羡妤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疯癫的样子,傻笑道,“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嘛。仙子也是要吃饭的呀。”
她说完,便带着她那群“难民”队友,浩浩荡荡地跟在内务府送粮的车后面,凯旋而归。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眸色越来越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那块明显的污渍,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他的认知。
她像一只狡猾的狐狸,用疯癫做外衣,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为自己和她想保护的人,杀出了一条血路。
“都统,”李束走上前来,低声道,“这个林美人……”
“有趣。”萧绝打断他,吐出了两个字。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大家闺秀、心机美人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像林羡妤这样的。她就像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野草,充满了最原始、最顽强的生命力。
他忽然对她的过去,她的秘密,以及她那颗藏在疯癫外表下的、真正的灵魂,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
而这种兴趣,对于萧绝来说,往往是沦陷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