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的伙食危机,以一种极其戏剧化的方式得到了解决。吴公公大概是被吓破了胆,不仅立刻补上了之前克扣的所有份例,之后每天送来的东西都是双份,而且质量上乘,甚至还有一些时令的瓜果点心。
静心苑的生活水平,一跃达到了入院以来的巅峰。
陈贵人抱着一个大西瓜,笑得合不拢嘴:“林姐姐,你这招真是太管用了!你看这瓜,多甜啊!”
春桃和福顺也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唯有林羡妤,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她知道,宫门前那场“碰瓷”大戏,虽然解决了眼前的温饱问题,却也带来了一个更棘手的麻烦——她引起了萧绝真正的注意。
之前的种种试探,萧绝或许还只是怀疑。但那一天,她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几乎等同于半个自曝。
那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赌博。她赌的是,在没有抓到她确切把柄之前,萧绝不会轻易动她。因为一个有脑子的“疯子”,远比一个真正的疯子,更有利用价值。
然而,代价就是,从此以后,她将彻底暴露在萧绝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之下。
果不其然,从那天起,萧绝来静心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审视和盘问的态度,而是变得更像一个……观察者。
他常常不打招呼就出现,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看着林羡妤带着她那群“病友”做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林羡妤会教大家玩“斗地主”,三个人围着一张石桌,脸上贴满了纸条,嘴里喊着“王炸”、“飞机”、“春天”,神情专注而激烈。
萧绝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半个时辰,眉头从头到尾都紧锁着。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游戏的规则,只觉得那一张张画着鬼脸的纸牌和那些奇怪的术语,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当他问林羡妤这是在做什么时,林羡妤一脸严肃地回答:“此乃‘天机牌’,我们在推演国运。你看,这张‘大王’代表皇上,这张‘小王’代表冯恩,我们正在想办法,把‘冯恩’这张牌打掉。”
萧绝的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再比如,林羡妤会在院子里挖一个大坑,灌满水,然后带着大家在里面“摸鱼”。当然,里面并没有鱼,只有她事先扔进去的石子。但她们一个个都玩得不亦乐乎,把自己搞得满身是泥。
萧绝问她这是何意。
她把一张荷叶顶在头上,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们在模拟‘大禹治水’。你看,这宫里的权力斗争,就像这洪水猛兽,堵不如疏。得找到那个关键的‘泉眼’,才能一劳永逸。”
她总是这样,用最疯癫的行为,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甚至暗藏深意的话。那些话,单独听起来像是疯言疯语,但连在一起,却又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萧绝感觉自己像是在解一个极其复杂的谜题。谜题的答案就在眼前,却被一层浓浓的迷雾包裹着。
这天,萧绝来的时候,正看到林羡妤在院子里放风筝。那风筝做得极为简陋,就是用几根竹条和一张破纸糊的,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看起来滑稽又丑陋。
她拉着线,在院子里奔跑,笑得像个孩子。
萧绝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裙摆随着跑动飞扬,发丝在风中凌乱,那张总是带着狡黠和戒备的脸上,此刻竟有了一丝纯粹的快乐。
那一瞬间,萧绝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走上前去。
林羡妤看到他,停下脚步,仰着脸,笑嘻嘻地问:“萧大人,要不要一起玩?我的这个风筝,可以飞到天宫去,给玉皇大帝送信哦。”
萧绝没有理会她的疯话,而是看着天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风筝,淡淡地问道:“林美人,你似乎……很想离开这里?”
风筝,总是向往着天空的。
林羡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是啊,我本来就是天上的仙子,当然想家了。不像你们凡人,被这四方宫墙困住,还甘之如饴。”
“是吗?”萧绝的目光从风筝移到了她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看穿,“我倒觉得,你不是被困住,而是在用这座宫墙,困住别人。”
林-羡妤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萧绝这句话,意有所指。他在说她用疯癫和静心苑这块地方,作为自己的保护壳,困住了所有想探究她真面目的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知道这时候任何理智的辩解都会成为破绽。她必须用更极致的疯癫,来回应这场交锋。
只见她突然松开了手中的线,任由那只丑陋的风筝向着天空飘去。
然后,她转身,面对着萧绝,眼神突然变得无比狂热和痴迷。
“萧大人……”她的声音变得又软又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魅惑,“你终于发现了。”
萧绝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戒备地看着她。
林羡妤却步步紧逼,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向萧绝的胸口,脸上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笑容:“我不是在困住别人,我是在困住你啊。”
“你……什么意思?”萧绝的呼吸乱了一瞬。
“你不知道吗?”林羡妤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仿佛有星辰在燃烧,“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不是凡人,你是天上的……托塔李天王转世!”
萧绝:“……”
“你身上有宝塔!我看见了!”林羡妤的表情夸张而笃定,“我留在凡间,不去见玉皇大帝,就是为了你啊!天王!我们几千年前在瑶池边上见过一面的,你忘了吗?当时你还夸我的裙子好看呢!”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手去解萧绝的腰带,嘴里还振振有词:“来,让本仙子看看,你的宝塔藏在哪里了?是不是七宝玲珑塔?能变大变小吗?”
萧绝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设想过林羡妤会有一千种一万种方式来应对他的试探,或狡辩,或装傻,或转移话题。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这种堪称“性骚扰”的方式!
他一个掌管着皇城司,让朝野百官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竟然被一个“疯女人”当众调戏,还要扒他的衣服找“宝塔”!
“放肆!”萧绝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又气又急,脸颊竟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的手滚烫,力道极大,像一把铁钳。
林羡妤吃痛,却不肯松手,反而变本加厉,整个人都快要挂到他身上去了,嘴里还哭唧唧地喊着:“天王,你不认我了吗?是我啊,我是你最爱的小仙女啊!你是不是在凡间有了别的狗了?”
“你……闭嘴!”萧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溃的边缘。
院子里的陈贵人、春桃、福顺,还有墙外伸长了脖子偷看的侍卫们,全都看傻了。
这……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疯美人当众“非礼”禁军都统?
萧绝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把这个女人给扔出去。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连退三步,与她保持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他看着林羡妤还伸着手,一脸“你抛弃我”的悲痛表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个无赖!是个妖精!
他之前所有的试探,所有的逻辑推演,在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降维打击”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他能跟一个坚信自己是“托塔天王”的疯子讲道理吗?
“林美人,”萧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大步离开了静心苑。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狼狈。
直到萧绝的身影彻底消失,林羡妤才缓缓放下手,脸上那夸张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她知道,这一局,她又赢了。
她用最极端、最荒诞的方式,暂时打消了萧绝的戒心。因为一个真正聪明的伪装者,是绝对不会做出如此有损颜面、毫无逻辑的事情的。她把自己放在了最低的姿态,用“花痴”和“放荡”作为武器,成功地污染了萧绝的判断。
从今往后,萧绝再看她时,恐怕脑子里都会回响起“托塔天王”和“找宝塔”的魔音。
这会让他下意识地将她归为“不可理喻”的一类,从而降低对她智力层面的戒备。
然而,她心里也清楚,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早已消失在天际的风筝,眼神悠远。
萧绝的好奇心,就像那根被她放断了线的风筝线,看似断了,却不知另一头,会牵引出怎样不可预知的未来。
而她,这只身不由己的风筝,又能在皇宫这片狭小的天空里,挣扎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