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碗忘了放盐的墨。
静心苑里万籁俱寂,只有几声秋虫在墙角有气无力地叫着,仿佛在为这个冷清的院落奏响最后的挽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连一丝清辉都吝于施舍。
林羡妤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天在内务府门口那场酣畅淋漓的“行为艺术”,虽然成功要来了物资,但也让她彻底成了宫里的“顶级流量”。这种高调,对于一个想躺平的咸鱼来说,无异于在脑门上刻了“快来搞我”四个大字。
她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座破败的院子。有好奇的,有看戏的,自然,也少不了那些不怀好意的。
尤其是萧绝。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就像一台高精度的CT扫描仪,恨不得把她的脑回路都给扒出来切片研究。他的好奇心已经快要压过他的戒备心了,这对林羡妤而言,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她必须更疯,疯得让他觉得毫无逻辑,毫无价值,疯得让他失去探索的兴趣。
正当她盘算着明天该上演哪一出新戏码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声音很小,像是石子滚落,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林羡妤的身体瞬间绷紧,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耳朵贴在窗纸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细碎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猫狗,而是练家子落地时,衣袂摩擦和足尖点地的声音。
有人摸进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林羡妤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被她用“仙界秘境”糊弄过去的密道入口。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深更半夜摸进一个关押疯子的地方,绝不是为了扶贫送温暖。
“春桃!陈姐姐!福顺!醒醒!”林羡妤压低声音,像一只敏捷的猫,窜到各个房间门口,用暗号(白天约好的,敲三下,停一拍,再敲一下)敲响了房门。
几乎是同时,三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三张睡眼惺忪但写满紧张的脸探了出来。
“怎么了?”陈贵人哆哆嗦嗦地问。
林羡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院子,又指了指那个被假山石遮掩的密道方向。
众人脸色煞白。
“来,来贼了?”春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仿佛觉得这比白天跳大神还好玩。
“是来索命的鬼。”林羡-妤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凝重,“听着,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都听我的指挥。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赢,是拖延。拖到有人来为止。”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武功高强,硬拼就是送死。唯一的优势,就是这院子里的地形,和他们这群“疯子”的出其不意。
“陈姐姐,你不是说你挖的地道九曲十八弯吗?记不记得哪里有薄弱点,可以一脚踩塌?”
“记,记得!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好!春桃,去把咱们白天磨豆浆的石磨扛过来,悄悄放到屋顶上。记住,要悄悄的。”
春桃眼睛一亮,点点头,像只大猫一样,轻松地抱起那上百斤的石磨,几个纵跃就上了房顶,隐没在黑暗中。
“福顺,”林羡妤看向瑟瑟发抖的老太监,“你不是总说能看见影子吗?现在,闭上眼睛,告诉我,那些‘影子’都在哪里?”
福顺闭上眼,嘴唇翕动,片刻后猛地睁开,指着院墙的几个角落,声音发颤:“三,三个……还有一个,在,在假山那边!”
话音未落,四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院墙上翻落,悄无声息地朝着假山包围过去。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惊。
领头的一个黑衣人对着假山做了个手势,另外三人立刻散开警戒,他则伸手去推那块伪装的巨石。
就是现在!
“动手!”林羡妤一声低喝。
“仙子做法啦!天降神罚!”她自己则扯开嗓子,用一种怪异的调子尖叫起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随着她的叫声,一场堪称史上最奇葩的阵地防御战,拉开了序幕。
“大地母亲的拥抱!”陈贵人按照林羡妤的指示,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木棍狠狠捅向老槐树下的地面。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那片被她挖空了的地面瞬间塌陷下去,形成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一个负责警戒的黑衣人恰好走到那里,猝不及及,整个人掉了进去,虽然没受伤,但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还没等他爬出来,旁边水缸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瓢混合着烂菜叶子的洗脚水就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给你洗洗脸,脏东西!”福顺躲在水缸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声音尖利地叫着。
与此同时,那个推石头的黑衣头领,感觉头顶恶风不善。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圆形黑影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砸下!
“泰山压顶!”房顶上,春桃发出一声兴奋的吼叫,将石磨奋力推了下来。
黑衣头领瞳孔骤缩,惊骇欲绝。这是什么见鬼的机关?他顾不得推石头,狼狈地向后翻滚。
“轰!”
石磨砸在地上,坚硬的青石板瞬间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那头领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粉碎的地面,若是慢上半分,他的脑袋此刻已经成了肉泥。
“一群疯子!”他怒骂一声,眼神变得狠厉起来,“速战速决!杀了他们!”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朝着尖叫的林羡妤和颤抖的陈贵人扑了过去。
“风紧,扯呼!”林羡妤怪叫一声,拉着陈贵人就往屋里跑,顺手抄起门口晒衣服的竹竿,对着追来的黑衣人就是一顿胡乱戳刺。
她的招式毫无章法,完全是市井泼妇打架的路数,但偏偏角度刁钻,专攻下三路,一时间竟也让那黑衣人无法近身。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另一个黑衣人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雪亮的刀锋带着死亡的气息,直劈她的后心。
林羡妤感受到了身后的杀气,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这次装疯卖傻,好像玩脱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比那刀锋更快,从天而降。
“砰!”
一声巨响,春桃像个小炮弹一样从房顶跳了下来,正好砸在那个企图偷袭的黑衣人身上。可怜那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春桃那吨位的冲击力砸得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嘿嘿,我抓到你了。”春桃坐在那人身上,开心地拍着手。
战局瞬间扭转。
黑衣头领眼看同伴一死一伤,另一个还在坑里没爬出来,知道今夜的行动已经失败。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林羡妤,特别是那个似乎知道他们所有动向的老太监福顺。
“撤!”他当机立断,虚晃一招逼退林羡妤,身形一闪,便要跃上墙头。
林羡妤怎么可能让他轻易离开。她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想也不想就扬了过去。
“吃我一招,迷魂仙沙!”
黑衣头领猝不及防,被迷了眼,动作一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福顺突然指着黑衣头领,发疯似的尖叫起来:“影子!影子在他身上!他要抓走影子!”
这声尖叫似乎刺激到了黑衣头领。他不再逃跑,而是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福顺,脸上杀机毕现。
“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在搞鬼!”
他放弃了逃跑,身形如电,手中的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取福顺的咽喉!他显然看出来,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太监,才是他们今晚最大的变数。
“福顺!”林羡妤目眦欲裂。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春桃和陈贵人都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眼看刀锋就要割断福顺苍老的脖颈,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响彻整个静心苑。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一道玄色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破空而至。来人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锵!”
一声脆响,黑衣头领手中的钢刀竟从中折断!
那人影去势不减,一脚踹在黑衣头领的胸口。
“噗!”
黑衣头领如遭重击,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大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洒了下来,照亮了来人的脸。
剑眉星目,面若寒霜,一身玄色飞鱼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不是萧绝又是谁?
他的身后,大批禁军手持火把和弓弩,潮水般涌了进来,将小小的静心苑照得亮如白昼。
林羡妤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得救了。
萧绝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看到晕死的黑衣人,坑里的黑衣人,以及被春桃当坐垫的黑衣人,眉头紧紧皱起。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瘫坐在地、脸色煞白的林羡妤身上。
她的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泥土,衣服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在火光下却亮得惊人,里面有惊恐,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和锐利。
那绝不是一个疯子该有的眼神。
萧绝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林才人,你这静心苑,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