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时分,萧绝才拖着带伤的身躯离开静心苑。
林羡妤靠在门框上目送他离开,直到那抹黑色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姐姐,你一夜没睡?"春桃端着洗脸水走过来,看见她的黑眼圈,担心道,"脸色好差啊。"
"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林羡妤随口敷衍,接过水擦了把脸,"对了,福顺今天怎么样?"
"福顺公公一早就起了,又在院子里念叨影子的事。"春桃挠挠头,"我听着怪瘆人的。"
林羡妤心中一动,快步走向后院。
果然看见福顺蹲在角落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影子说,影子说……他们都忘了,都忘了……"
"福顺公公。"林羡妤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温声问道,"影子跟你说什么了?"
福顺浑浊的眼睛看向她,突然抓住她的手:"姑娘,影子说,他在下面等了好多年,好多年……他说他冷,他饿,他想回家……"
林羡妤心头一紧:"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名字……"福顺使劲想,额头上青筋暴起,"影子说,他叫……叫……"
"别急,慢慢来。"林羡妤握紧他的手,"你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玉……玉什么来着……"福顺喃喃道,"玉瑾!对,他叫玉瑾!他说他是皇子殿下的近侍,他说他知道大秘密,他说……"
福顺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他说如果说出去,所有人都要死!都要死!"
林羡妤赶紧扶住他:"福顺公公,没事了,没事了。"
好不容易安抚住福顺,林羡妤坐在石凳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玉瑾,失踪皇子的近侍,知道皇室血统的秘密。按照昨晚在密室里看到的那些文书,这个玉瑾很可能就是关键证人。
可他在哪?
福顺说"他在下面",是指密道吗?还是说……他已经死了,埋在地下?
林羡妤越想越觉得头大。这案子层层套娃,比她以前看过的所有悬疑剧都复杂。
正想着,陈贵人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个小布包。
"林姐姐,你让我留意挖土的时候有没有异样,我想起来了。"陈贵人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裂的玉佩,"这是我挖到密道入口的时候,从土里刨出来的。当时觉得好看,就留下了。"
林羡妤接过玉佩碎片,仔细端详。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个"瑾"字。
她心头狂跳——这是玉瑾的东西!
"还有别的吗?"林羡妤急切地问。
"有,还有这个。"陈贵人又掏出一块泥土包裹的布料,"好像是衣服的一角。"
林羡妤小心翼翼地剥开泥土,那是一块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暗纹,虽然腐朽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是宫中太监的制服。
更重要的是,布料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血迹。
林羡妤倒吸一口凉气:"陈姐姐,你挖到这些东西的具体位置,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就在密道入口往东三尺的地方。"陈贵人指了指,"那里的土特别松软,我一挖就挖出个坑来。"
林羡妤站起身,走到那个位置,蹲下来仔细观察。
这里的土确实和周围不一样,颜色更深,质地更疏松。她用树枝轻轻拨开表层,又看见了一些碎骨。
这是埋尸地。
玉瑾死了,就埋在这里。
林羡妤感到一阵悲凉。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就这么被灭口,草草埋在这荒凉的院子里,连个墓碑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玉瑾说:"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出真相。"
当天夜里,萧绝又来了。
他身上的箭伤已经包扎过,但走路还是有些僵硬。
"你不要命了?"林羡妤看着他,没好气地说,"伤成这样还到处跑。"
"本统领还死不了。"萧绝在石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昨晚拿到的那几卷文书,"这些东西,你可看得懂?"
林羡妤接过文书,就着烛光仔细阅读。
这些竹简和绢帛上的字迹很潦草,而且有不少异体字和通假字,还有大量的隐晦表述,读起来非常吃力。
但架不住林羡妤是现代人,见过各种文献资料的格式,而且她有个天大的优势——逻辑思维能力。
古人写东西喜欢之乎者也,绕来绕去,但万变不离其宗,核心信息就那么几条。林羡妤用现代人的思维方式,把这些繁复的文字进行分类、整理、串联,很快就理出了头绪。
"这卷讲的是先帝登基前,宫中发生的一起血案。"她指着一卷竹简,"当时太后诞下龙子,但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太医院判定为难产夭折。"
萧绝点头:"本统领知道这段历史。"
"但这里有个疑点。"林羡妤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里,太医的诊断书上写着产子三更天,五更报殇,也就是说,孩子是三更天生的,五更天才确认死亡。中间隔了两个时辰。"
萧绝皱眉:"两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
"对。"林羡妤翻开另一卷绢帛,"而这卷里记载,同一天晚上,宫中有个叫翠儿的宫女也生了孩子。地点是在冷宫的柴房里,没有接生婆,没有太医,只有一个老嬷嬷帮忙。"
"然后呢?"
"然后,翠儿生了个男孩,非常健康。"林羡妤顿了顿,"但到了天亮,翠儿和她的孩子都不见了。老嬷嬷说她趁乱逃出宫了,但查遍宫门,根本没有她的出宫记录。"
萧绝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你是说,太后用翠儿的儿子顶替了自己夭折的龙子,然后把翠儿……"
"灭口了。"林羡妤接话,"而顶替上位的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先帝。"
两人沉默了良久。
这是何等惊天的秘密!当今圣上的父亲,竟然不是真正的龙种!
"可是……"萧绝突然想到什么,"既然先帝是冒充的,那失踪的皇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了。"林羡妤拿起第三卷文书,"这卷里记载,翠儿其实生的是龙凤胎。老大是男孩,被太后拿走了。老二也是男孩,当时身体虚弱,差点没活下来。"
"老嬷嬷动了恻隐之心,偷偷把老二藏了起来,说是死胎已经埋了。等孩子养好了身体,她想办法把孩子送出宫,交给了翠儿的家人抚养。"
萧绝听得心惊肉跳:"所以失踪的皇子,其实是……"
"是先帝的同母兄弟,真正的龙种。"林羡妤点头,"而且按照出生顺序,他还是哥哥。"
这个真相太过沉重,压得两人都喘不过气来。
"那玉瑾呢?"萧绝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羡妤翻到最后一卷绢帛,那上面的字迹更加潦草,还有不少墨迹被打湿过的痕迹,像是有人一边哭一边写的。
"这是玉瑾的亲笔。"她轻声读道,"他写道:小人本是乡野贱民,蒙皇子殿下不弃,收为近侍。殿下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誓死效忠。"
"今日得知,殿下竟是先帝兄长,本应继承大统。然造化弄人,殿下流落民间二十载,归来时已是先帝天下。殿下不欲争位,只愿保全性命,在宫中安稳度日。"
"然太后察觉殿下身份,恐其威胁皇位,遂欲置殿下于死地。殿下察觉不妙,命小人将所有证据藏于密室,并嘱咐小人:若殿下遇害,小人需守护证据,等待有缘人,为殿下昭雪。"
"小人不才,愿以此身殉主,永守秘密……"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羡妤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能想象当年的场景——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眼睁睁看着主子被害,自己也难逃一死,只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颤抖的手写下这些文字,希望有朝一日真相能大白天下。
萧绝沉默良久,才开口:"所以玉瑾死了,皇子也死了,证据被藏在密室里,等了二十多年。"
"不对。"林羡妤突然说,"玉瑾死了,但皇子不一定死了。"
"为何这么说?"
"你看这段。"林羡妤指着绢帛上的一行字,"玉瑾写若殿下遇害,用的是若,不是既。说明他写这些话的时候,皇子还活着。"
"而且,玉瑾说他会以身殉主,意思是他会替皇子去死,给皇子争取逃生的机会。"
萧绝眼睛一亮:"你是说,当年太后以为杀的是皇子,其实杀的是玉瑾?"
"很有可能。"林羡妤点头,"玉瑾和皇子从小一起长大,长相相似。如果玉瑾穿上皇子的衣服,在暗处被人偷袭,完全可能被认错。"
"那皇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林羡妤摊手,"可能逃出宫了,可能改名换姓隐居了,也可能……真的在别的地方被害了。"
萧绝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他喃喃道,"那当今皇上的皇位,就名不正言不顺。冯恩要是掌握了这些证据,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才这么急着控制密道。"林羡妤接话,"他可能还不知道证据的具体内容,但他肯定知道这里藏着能颠覆皇室的秘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羡妤想了想,说道:"先把这些文书藏好,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然后……"
她看向萧绝,认真地说:"我们得找到福顺看见的那个影子。"
"影子?"
"福顺说玉瑾的影子一直在跟他说话,还说他在下面。"林羡妤分析道,"我觉得,这个影子可能不是鬼魂,而是一个活人。"
萧绝瞳孔一缩:"你是说……"
"玉瑾可能没死,或者说,没完全死。"林羡妤压低声音,"他可能重伤之后被埋在地下,但侥幸活了下来,一直躲在密道里。福顺神志不清,但感知敏锐,他可能真的看见过玉瑾,只是分不清真假,以为是影子。"
这个推测大胆得令人咋舌,但仔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
萧绝深吸一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玉瑾在密道里已经躲了二十多年……"
"所以我们得赶紧找到他。"林羡妤站起身,"他可能命不久矣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坚定的光芒。
真相就在眼前,绝不能让它再次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