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羡妤想尽办法接近福顺,试图从他语无伦次的疯话里,挖掘出更多关于"影子"的信息。
这是个技术活。
福顺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清醒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混乱的时候他又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林羡妤必须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像拼图一样把碎片化的信息拼凑起来。
"福顺公公,影子今天来找你了吗?"清晨,林羡妤端着粥走到福顺身边。
福顺正蹲在墙角,对着地面发呆。听到林羡妤的话,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来了,昨夜来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影子说,他好冷,那个地方又黑又冷。"
"什么地方?"林羡妤顺着他的话问。
"地下,很深很深的地下。"福顺比划着,"从这里走,走很久很久,到一个有水声的地方,他就在那里。"
有水声的地方!
林羡妤心中一动。密道里她和萧绝只探查了一部分,还有更深的地方没有去。如果真的有暗河或者水井,那就能解释为什么玉瑾能活这么久——至少有水喝。
"影子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他等不了多久了。"福顺的声音变得悲伤,"他说他想见天光,想吃顿饱饭,想……想回家。"
林羡妤鼻子一酸。
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地底躲藏了二十多年,那是怎样的绝望和煎熬?
"福顺公公,影子有没有说,他为什么不出来?"
"不能出来。"福顺摇头,"他说外面有坏人,要杀他。他要等,等那个能帮他的人。"
"那个人是谁?"
福顺看着林羡妤,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影子说,那个人已经来了。是个会说仙话的姑娘。"
林羡妤愣住了。
会说仙话的姑娘——说的是她?
玉瑾怎么会知道她?难道他一直在暗中观察静心苑?
"福顺公公,影子说的那个姑娘,长什么样?"
"就是你啊。"福顺理所当然地说,"影子说,只有你能救他,因为你……"
他突然停住,脸上浮现出恐惧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
"福顺公公!福顺公公!"林羡妤赶紧扶住他。
"不能说,不能说……"福顺挣扎着,"影子说,说了就有人会死……"
林羡妤只好放弃追问,扶着福顺回屋休息。
但她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当晚,她把这些告诉了萧绝。
"玉瑾果然还活着。"萧绝沉声道,"而且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知道静心苑的情况。"
"问题是,他为什么点名要见我?"林羡妤不解,"我跟他素不相识。"
萧绝看着她,眼神复杂:"或许,是因为你的与众不同。"
林羡妤心里咯噔一下。
是了,她这个穿越者,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虽然用疯癫掩饰了,但一个在暗处观察了这么久的人,难免会察觉到异样。
玉瑾可能觉得,一个如此特殊的人,或许能帮他打破二十多年的僵局。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他?"林羡妤问。
"今夜。"萧绝斩钉截铁,"再拖下去,冯恩的人可能会先找到他。"
子夜时分,两人再次进入密道。
这次他们有了经验,避开了大部分机关,直奔密道深处。
过了石室,后面还有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满是青苔,脚下湿滑不堪。
越往里走,越能听见水声。
那是地下暗河的声音,哗啦啦的,在寂静的密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心。"萧绝拉住林羡妤,指了指脚下。
地面出现了裂缝,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两人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绕过裂缝,继续前行。
突然,前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来了?"
林羡妤和萧绝对视一眼,迅速赶了过去。
在通道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石洞,勉强容得下一个人蜷缩。洞里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活着的骷髅。
那人瘦得皮包骨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布满皱纹和污垢。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透着一股不屈的生气。
"玉瑾?"萧绝试探着问。
那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老奴玉瑾,见过两位。"
林羡妤蹲下身,看着这个在地底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心中涌起无限敬意。
"您……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玉瑾苦笑:"这里有暗河,能喝水。偶尔有老鼠,能果腹。再不济,啃树根,嚼青苔,总能撑下来。"
"您为什么不出去?"
"不能出去。"玉瑾摇头,"太后的人一直在找我,我一露面,就是死路一条。更重要的是,我得守着这里的秘密,等那个能为殿下昭雪的人。"
"你一直在观察静心苑?"萧绝问。
"是。这里有几处暗孔,能看到上面的情况。"玉瑾看向林羡妤,"姑娘来了之后,我就一直在看。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清醒得很。"
林羡妤心里一惊,脸上却不显:"您说笑了,我就是个疯子。"
"疯子不会说出DNA逻辑链概率论这些词。"玉瑾笑了,"姑娘,你不用瞒我。我虽然老了,但耳朵还好使。你自言自语的时候,我都听见了。"
林羡妤:……
好家伙,这老人家在地底装监控呢?
"虽然不知道姑娘从何而来,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个有大智慧的人。"玉瑾认真地说,"而且,你心地善良,对福顺那些人都很好。我相信你,能帮我完成心愿。"
林羡妤深吸一口气:"您的心愿是什么?"
"为殿下正名。"玉瑾的眼中燃起光芒,"告诉天下人,我家殿下才是真正的龙种,他不该含冤而死!"
"皇子……真的死了?"萧绝沉声问。
玉瑾点头,老泪纵横:"死了。当年为了让殿下逃走,我穿上了他的衣服,引开了追兵。没想到他们下手太狠,一剑刺中要害。我被扔进乱葬岗,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侥幸活了下来。"
"后来我爬回静心苑,想找殿下,却发现……殿下被太后的人抓住了,当着我的面,被一杯毒酒……"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林羡妤和萧绝沉默了。
历史总是这样残酷。一个本该继承大统的皇子,就这么死于权谋,连尸骨都不知埋在何处。
"那您这些年,为什么不把证据交出去?"萧绝问。
"交给谁?"玉瑾反问,"太后权倾朝野,先帝对她言听计从。我一个卑贱的奴才,就算拿出证据,也会被当场灭口。所以我只能等,等太后死,等先帝死,等一个……能对抗当权者的人出现。"
他看向萧绝:"你是萧家的子孙吧?你父亲萧烈,是个好人,当年帮过我。"
萧绝一震:"你认识家父?"
"认识。"玉瑾点头,"当年殿下遇害前,曾找过萧大人,想把证据托付给他。萧大人答应了,但没来得及,殿下就被害了。后来萧大人也遭了暗算,没能查清真相。"
"所以……父亲是为了这件事而死的?"萧绝的声音在颤抖。
"抱歉。"玉瑾低下头,"都是老奴连累了你们。"
萧绝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中的悲痛:"不怪你。父亲是忠义之士,他的选择,我敬佩。"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坚定:"我会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为皇子殿下,为所有冤死的人,讨回公道!"
"好!"玉瑾激动得浑身发抖,"老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玉佩。
"这是殿下的贴身之物,上面刻着翠儿娘娘的生辰八字。拿着它,去找当年的接生嬷嬷,她还活着,在城外的养老院。她能证明一切。"
萧绝接过玉佩,郑重地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玉瑾看向林羡妤,"姑娘,你虽然来历神秘,但我能看出,你对这里的权力斗争没有兴趣。我想求你,保护好福顺。"
"福顺?"林羡妤一愣。
"福顺是我的师弟。"玉瑾叹息道,"当年我受伤太重,是他偷偷送食物给我,让我活了下来。但后来他被太后的人发现,遭了毒打,脑子就坏了。这些年他一直念叨看见我的影子,其实是他潜意识里记得我,却又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林羡妤心中一暖:"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
"那就好,那就好。"玉瑾露出释然的笑容,"老奴这条命,早该死了。这些年苟活着,就是为了等到今天。现在心愿已了,也该走了。"
"等等!"林羡妤急道,"您别说傻话,我们带您出去,好好治病……"
"治不好了。"玉瑾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早就烂了。能撑到今天,全靠一口气。现在气泄了,人也就散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殿下,老奴这就来陪您了……这次,老奴不会再让您孤单了……"
话音落下,玉瑾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
林羡妤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红了眼眶,轻轻说:"一路走好。"
萧绝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玉瑾身上,深深鞠了一躬。
两人在沉默中离开了密道。
回到地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羡妤看着远处的朝霞,喃喃道:"他等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我们不会让他白等的。"萧绝握紧手中的玉佩,"接下来,该轮到冯恩害怕了。"
林羡妤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萧大统领,这回咱们是不是该从防守转进攻了?"
"正有此意。"萧绝的眼中闪过寒光,"该让他们知道,有些秘密,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
晨风吹过,吹起林羡妤的发丝。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这个世界虽然不属于她,但现在,她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想要完成的使命。
或许,这就是穿越的意义吧。
不是逃避,而是重新找到活着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