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人是在傍晚时分失踪的。
林羡妤发现不对劲，是因为晚膳时分，往常最爱抢鸡腿的陈贵人居然没有出现。
"她人呢？"林羡妤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春桃挠挠头，憨笑道："陈姐姐说下午头疼，在屋里歇着呢。"
林羡妤心里咯噔一声，起身就往陈贵人的屋子走。推开门，屋内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床铺整齐，桌上茶水未动，窗户却开着，夜风灌入，吹得纸窗哗哗作响。
"她跑了。"林羡妤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福顺颤巍巍地凑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姑娘，我今儿个看见那影子了，就在陈贵人屋外徘徊……不是个好兆头啊。"
林羡妤没说话，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她知道陈贵人不可能真的逃，静心苑四周都有萧绝的人把守，就算她想走也走不出去。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把她叫出去了。
果然，在后院的角门处，林羡妤看见了蹲在地上抹眼泪的陈贵人。
月光下，那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女人缩成一团，哭得肩膀直抖。她手里攥着一封信，纸页被泪水打湿，墨迹晕染开来。
林羡妤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声问："谁给你的？"
陈贵人浑身一颤，抬起头，满脸泪痕："林、林姐姐……我、我对不起你们……"
林羡妤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过那封信。借着月光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简单直接——陈贵人的父亲因"账目不清"被司礼监扣押，弟弟被革除功名，全家老小的前途都捏在冯恩手里。条件只有一个：说出静心苑的秘密，特别是那条密道的详细位置和林羡妤的真实底细。
"他们说，只要我配合，家里人就能平安无事。"陈贵人哽咽道，"可我、我真的不想出卖你们……但我爹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弟弟才十六岁，功名被革了这辈子就毁了……"
林羡妤把信捏成一团，声音却出奇的平静："所以你打算答应他们？"
陈贵人死死咬着嘴唇，泪水不停地往下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告诉你怎么办。"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夜色中传来。
萧绝不知何时出现在角门外，他一身玄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腰间佩剑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贵人，目光锐利如刀："冯恩的把戏，你信了？"
陈贵人被他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萧绝冷笑一声："你以为把静心苑的秘密说出去，他就会放过你家？天真。这种人要的不是答案，要的是把柄。等你真的开了口，你和你全家就彻底成了他的死士。到时候他让你做什么，你都得做，否则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陈贵人脸色煞白。
林羡妤这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认真："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在这宫里，只有两种人能活得长久——要么有用到别人不敢动你，要么无用到别人懒得动你。你现在就是卡在中间最危险的位置，有点价值但不够硬气。"
她站起身，拍了拍陈贵人的肩膀："所以，要么你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有用到我和萧大人不惜代价也要保你；要么你就真的变成一颗棋子，任人摆布。你选哪个？"
陈贵人愣愣地看着她。
林羡妤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诡异的魅力："我选择题都给你出好了，还不知道怎么答？跟着我，你全家我保。跟着冯恩，你全家陪葬。就这么简单。"
"你、你怎么保？"陈贵人声音颤抖。
"这个你不用管。"萧绝接过话头，他看向林羡妤，眼神里有了几分探究，"你有办法？"
林羡妤耸耸肩："办法嘛，总是人想出来的。冯恩不就是仗着司礼监的权力吗？那我们就让他的权力失效。"
"怎么失效？"
林羡妤凑近萧绝，压低声音："你去查陈贵人父亲被扣的那笔账目，我敢打赌，那账本上的问题，十有八九是冯恩的人栽赃的。只要能找到证据，不仅能救陈家，还能反咬冯恩一口。"
萧绝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栽赃？"
"因为这是最省事的办法啊。"林羡妤翻了个白眼，"编个罪名比真的找出罪名简单多了。再说了，如果陈家真有问题，冯恩早就直接下手了，还用得着拿这事来威胁陈贵人？摆明了是临时起意，手里没有实锤，只能虚张声势。"
萧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欣赏："你这脑子，要是个男人，怕是早就在朝堂上搅风搅雨了。"
"可惜我不是。"林羡妤也笑，笑得有点欠揍，"所以只能在这疯人院里搅风搅雨。萧大人，能耐我的本事了吗？"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夜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动。
陈贵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电灯泡。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那、那我该怎么做？"
林羡妤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很简单，给冯恩回信，就说你答应了。但是密道的位置你只能口述不能写，必须他本人来听。这样一来，我们能拖延时间；二来，说不定还能把他引出来。"
"引蛇出洞？"萧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林羡妤打了个响指，"冯恩这老狐狸一直躲在幕后，想抓他的把柄太难了。但如果他真的亲自来静心苑，那就是送上门的机会。"
"可是万一他真来了，我、我该说什么？"陈贵人有些慌。
林羡妤拍拍她的脸："放心，到时候我教你。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这封信撕了，然后跟我回去吃饭。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个被吓傻了的蠢货。"
陈贵人愣了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姐姐，你骂人都这么清新脱俗。"
"那是。"林羡妤得意地扬起下巴，"本仙子的词汇量可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骂人不带重样的。"
萧绝在一旁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女人，明明是在说正经事，却总能用这种不正经的方式把人逗笑。她就像一团火，明明身处冰冷的宫墙之内，却总能燃起一片温暖。
"对了。"林羡妤忽然转头看向萧绝，"查账这事儿你得快，最好三天之内搞定。时间拖太久，冯恩会起疑。"
"三天？"萧绝挑眉，"你当司礼监的库房是你家开的？"
"不是我家开的，但肯定有漏洞。"林羡妤笑得狡黠，"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肯花心思，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再说了……"
她凑近萧绝，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可是堂堂禁军副统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那我可就要怀疑你的能力了哦。"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际，萧绝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却发现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她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间，月光在那双眼眸里跳跃，像是藏着满天星辰。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暧昧。
萧绝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你……离远点。"
"哦。"林羡妤后退一步，一脸无辜，"萧大人，你脸红了？"
"没有。"萧绝别过脸，声音恢复了冷硬，"三天就三天，但你也得配合我。"
"怎么配合？"
"装得像一点。"萧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别让冯恩看出破绽。"
林羡妤拍着胸脯保证："那必须的！我可是专业的！"
话音刚落，她就地一躺，开始翻白眼抽搐，嘴里还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哎哟我的妈呀，仙界来电话了，说玉帝要召开年终述职大会，让我赶紧回去交KPI……"
陈贵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萧绝嘴角抽搐，扶额叹气："你正经点。"
"这就是我的正经。"林羡妤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怎么样，够疯吧？冯恩见了保证觉得我就是个神经病。"
萧绝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往外走："三天后，等我消息。"
"哎，萧大人！"林羡妤在身后喊，"你就这么相信我？"
萧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不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谁？"
夜风吹过，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林羡妤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男人，明明应该是她最大的威胁，却偏偏成了她最可靠的盟友。
"林姐姐。"陈贵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说，萧大人真的能救我家吗？"
林羡妤收回目光，笑了笑："能。因为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失败过。"
"你怎么知道？"
"直觉。"林羡妤说，"而且，他的眼睛不会骗人。"
那双眼睛，冷峻、锐利，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度。
三天后的深夜，萧绝如约而至。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陈家的账本果然有问题，而且是司礼监一个小太监伪造的，证据确凿。那小太监经不住审讯，已经招供了，说是冯恩指使的。
坏消息是，冯恩咬死不认，反倒说是那小太监监守自盗，想栽赃陷害。案子现在僵持不下，陈家虽然暂时没事，但也没彻底脱险。
"也就是说，我们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林羡妤摸着下巴，"证明冯恩就是幕后主使。"
"对。"萧绝坐在石桌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所以你那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必须实施了。"
林羡妤看向陈贵人："准备好了吗？"
陈贵人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按照林姐姐教的，给冯恩送了信，说密道的位置太复杂，必须当面指认。他回信说，明晚子时会亲自来静心苑。"
"很好。"林羡妤眼睛一亮，"那我们就好好招待招待这位冯公公。"
"你打算怎么做？"萧绝看着她。
林羡妤神秘一笑："既然是在疯人院，那自然得用疯人院的方式。萧大人，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萧绝皱眉："你又要装神弄鬼？"
"不是装。"林羡妤的笑容有些瘆人，"是真的要让冯恩见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