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静心苑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笼。
林羡妤坐在屋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桌面。萧绝就坐在她对面,神情凝重。
"你父亲林司业,曾参与编修前朝史料。"萧绝低声说道,"这件事,冯恩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
林羡妤的手指紧紧握住茶杯,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当然知道父亲的这段经历。原主的记忆里,父亲林司业是个刚正不阿的文人,一辈子都在做学问,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多年前,他曾奉命参与整理前朝遗留的史料典籍,那段时间经常早出晚归,在翰林院一待就是大半夜。
但那又怎么了?编修史料是朝廷公务,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萧绝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那批史料涉及前朝皇室秘辛,尤其是关于皇位传承的部分。当年修完之后,所有参与的官员都被下了封口令,相关文书也被封存。而现在……"
"而现在,静心苑的密道里发现的那些残破文书,很可能就是那批史料的一部分。"林羡妤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发涩。
萧绝点点头:"冯恩现在拿这件事做文章,一方面向你父亲施压,要他交代当年知道的秘密;另一方面,他也在借此试探,看看你是否真的和那些秘密有关。"
"他怎么威胁我父亲的?"林羡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派人传话给林司业,说如果不配合,就上书弹劾他当年私藏史料,勾结前朝余孽。"萧绝的声音更低了,"你也知道,这种罪名一旦坐实,不仅林司业本人要问罪,整个林家都会受到牵连。"
林羡妤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冯恩这一招够狠。他抓住了她的软肋——无论她装疯装得多么像,她终究不是真的疯子,她有在乎的人,有放不下的家人。
"我父亲……他怎么回应的?"林羡妤睁开眼,眼中有一丝期盼。
"林司业是个硬骨头,直接把冯恩的人轰出了府邸。"萧绝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不过这样一来,反而更加激怒了冯恩。我得到消息,冯恩已经开始暗中收集证据,准备正式参你父亲一本。"
"该死!"林羡妤猛地站起身,茶杯被她撞倒,茶水洒了一桌。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不行,不能让父亲出事。可是现在她被困在宫里,就算想帮忙也鞭长莫及。而且,她现在还顶着个"疯美人"的身份,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怀疑。
"有没有办法和我父亲联系?"林羡妤突然转头看向萧绝,眼神锐利,"我需要知道他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只有掌握了这些信息,我们才能反击。"
萧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很危险。现在冯恩的人肯定在盯着林府,任何和林府的接触都可能被发现。"
"那就不直接接触。"林羡妤眼珠一转,"我有个办法。"
半个时辰后,静心苑的一个小太监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宫门。他身上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篮子,像是出去买菜的。
没人注意到,篮子底下藏着一封信。
这个小太监是萧绝的人,绝对可靠。他按照吩咐,绕了几条街,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来到一家茶楼,把篮子交给了一个同样打扮普通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是林府的老管家,林羡妤小时候他还抱过她。
管家打开信,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父亲大人,女儿无恙,勿念。冯恩此举,意在逼女儿就范。父亲当年所见史料,可有关于皇子近侍失踪、密道传承之事?若有,请详细告知。此事关乎女儿生死,亦关乎朝堂安危。女儿虽身在宫中,自有应对之策。父亲万不可屈服于冯恩威胁,女儿自会保护家人周全。"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话:"女儿虽疯,心却清醒。"
管家看完信,眼眶有些湿润。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好,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交给小太监:"这是老爷的回信,务必送到小姐手里。"
小太监点点头,接过信,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萧绝就把林司业的回信送到了静心苑。
林羡妤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父亲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
"妤儿,为父知你聪慧,定能化险为夷。当年编修史料时,为父确实见到一些隐秘之事。先帝晚年,曾有皇子早夭,其近侍神秘失踪,宫中传言此事涉及皇位传承之争。那批史料中,隐约提及一条密道,直通某处重要宫殿,疑似为先帝秘密囚禁知情人所用。当年修史完毕,主持此事的大学士张阁老曾私下告诫我等,此事万不可提,否则性命不保。如今张阁老已故,知情者寥寥无几。冯恩若真要追查此事,恐怕目的不纯,你需万分小心。为父这里无碍,你莫要担心。林家子孙,从不畏惧权奸威胁!"
林羡妤看完信,心里既感动又沉重。
果然,密道的秘密和皇位传承有关。而冯恩之所以对静心苑如此执着,恐怕就是想找到那条密道,得到其中隐藏的秘密,用来要挟皇帝或者扶持傀儡。
"你父亲说的这些,和我们在密道里发现的吻合。"萧绝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那个失踪的近侍,很可能就是福顺口中那个影子。他知道的秘密,足以颠覆整个朝堂。"
"所以冯恩才会不择手段。"林羡妤把信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他不仅要找到密道,还要找到那个近侍,或者找到近侍留下的证据。而我父亲,因为参与过史料编修,也成了他的目标。"
"现在怎么办?"萧绝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担忧,"冯恩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羡妤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那就让他来。"
"什么?"萧绝一愣。
"冯恩想用我父亲威胁我,那我就将计就计。"林羡妤嘴角勾起一个冷笑,"我可以假装屈服,假装愿意配合他,从而麻痹他的警惕。同时,我们加快调查密道的速度,抢在他前面找到关键证据。"
"太冒险了。"萧绝皱眉,"冯恩不是傻子,他不会轻易相信你。"
"所以需要做戏做全套。"林羡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从明天开始,我会表现出一些害怕的迹象,比如变得更加敏感、多疑,时不时念叨我的家人。然后,冯恩的人如果再来试探,我就稍微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让他觉得我开始动摇了。"
萧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一旦被冯恩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林羡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冯恩既然把我父亲拖下水,那这笔账,我一定要和他算清楚。"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空,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萧统领,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保护我父亲和家人的安全,派你最信任的人暗中守着林府,一旦有危险立即示警。"
"没问题。"
"第二,加快调查密道,尤其是那个失踪的近侍,必须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留下的证据。"
"我会全力以赴。"
"第三……"林羡妤顿了顿,回过头看着萧绝,"教我一些宫廷斗争的手段。我需要知道,如何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下去。"
萧绝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曾经她只想躺平避世,如今却不得不挺身而战。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好。"萧绝缓缓点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林羡妤笑了,笑得有些苦涩:"萧统领,你说我这算不算是被逼上梁山?"
"不,"萧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叫浴火重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许久,林羡妤移开视线,轻声说道:"明天开始,静心苑的日子恐怕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悠闲了。"
"无妨,"萧绝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会一直在。"
说完,他推门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羡妤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最初的戒备和试探,到现在的并肩作战,她和萧绝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林姐姐,"陈贵人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小声问道,"我们真的要和冯恩斗吗?"
"不是我们要斗,是他先来惹我们的。"林羡妤收回思绪,脸上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上,还没有我林羡妤摆不平的事儿。"
说完,她吹灭了蜡烛,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但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