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司礼监,烛火摇曳。
冯恩坐在檀木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本厚重的册子。他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册页,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林羡妤,林羡妤,本督这三个月可没白费功夫。"
册子的第一页,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四个大字——《妖孽实录》。
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林羡妤在静心苑墙壁上写下的简体字,旁边用红笔批注:"此字体诡异,非我朝文字,疑为妖邪符咒。"
第二页,是林羡妤那些"疯话"的详细记录:"何谓卧槽?何谓绩效考核?何谓流量变现?此等怪谈,绝非寻常癔症可道。"
第三页,是从静心苑搜出的那块香皂的画像,还附上了太医的鉴定:"此物香气异常,制法前所未见,非我朝工艺。"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一桩"罪证",每一桩都直指林羡妤来历不明,身份可疑。
最后一页,冯恩亲笔写下结论:"林氏言行诡异,所书文字非我朝所有,所制之物闻所未闻,所言怪谈荒诞离奇。种种迹象表明,此女绝非寻常癔症,极有可能是妖孽附身,或为敌国细作。若不及时清除,恐为我朝祸患。"
冯恩合上册子,对站在一旁的心腹小太监吩咐道:"明日一早,亲自送进乾清宫,务必要呈到皇上御前。"
"是,督公。"小太监恭敬地接过册子。
"等等。"冯恩突然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送的时候,记得避开萧绝的人。那姓萧的最近对静心苑看得紧,不能让他察觉。"
"督公放心,奴才省得。"
小太监抱着册子退下,冯恩独自坐在烛光下,眼神阴鸷。
"萧绝,你以为护着那个疯女人就能查清静心苑的秘密?可笑。只要皇上一道旨意,你护不住她,更护不住那条密道。"
他端起茶盏,茶水映出他扭曲的笑容。
与此同时,静心苑。
林羡妤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格外认真。
"这是第三版预案了。"萧绝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你确定冯恩会动手?"
"他一定会。"林羡妤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写着,"我在这宫里蹦跶了这么久,简体字、现代词汇、各种破绽,他要是还不动手,那就不配当这个大反派了。"
"什么大反派?"萧绝皱眉。
"哦,就是……坏人头子的意思。"林羡妤随口解释,然后抬头看向萧绝,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萧大人,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能拦下冯恩的奏折吗?"
萧绝沉默了片刻:"很难。冯恩这次肯定会防着我,他会选择最直接、最隐秘的渠道呈递。"
"那就是拦不住了。"林羡妤叹了口气,倒也没太慌张,"那就只能准备第二套方案——金殿辩白。"
她拿起其中一页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第一,简体字说成是上古云篆,我幼年遇异人所授。
第二,现代词汇说成是仙界用语,记忆混乱所致。
第三,香皂等物说成是仙人赐予,用于济世。
第四……"
萧绝看着这份详细到令人咋舌的预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明明可以慌乱、可以哭泣、可以求他带她逃走,但她没有。她只是冷静地分析局势,理智地制定对策,像个身经百战的将军。
"你就不怕吗?"萧绝忍不住问。
"怕啊。"林羡妤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笑容有些勉强,"怕得要死。万一金殿上露馅,万一皇帝不信,万一冯恩还有后手……哪一个都能要了我的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但是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我要么就此认命被当成妖孽烧死,要么就拼死一搏。萧大人,我这条命好不容易从现代活到古代,可不想这么憋屈地交代了。"
萧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看似疯癫荒唐,实则清醒理智得可怕。她把生死看得很透,却又比谁都想活下去。
"我不会让你有事。"萧绝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坚定的承诺。
林羡妤愣了愣,随即笑了:"萧大人,你这话说得,怎么听起来像是要为我殉情的样子?"
"你——"萧绝被噎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
"行了行了,开个玩笑活跃气氛。"林羡妤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盯着冯恩那边的动静。对了,记得让你的人守住几个关键路口,万一能截下那本册子,咱们就不用唱这出戏了。"
"嗯。"萧绝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月光下,林羡妤的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倔强。她把那几页预案仔细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转身准备回屋。
"林羡妤。"萧绝突然叫住她。
"嗯?"
"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萧绝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林羡妤回头,看着月光下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她咧嘴一笑:"那就麻烦萧大人了。不过你放心,我可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咱们谁也别掉链子,一起把冯恩那老狐狸玩死。"
说完,她摆摆手走进了屋子。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这个女人,总是能在最紧张的时刻说出最轻松的话。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装出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样子。
他转身离开静心苑,脚步匆匆。今夜,他要布置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二天清晨,乾清宫。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神色疲惫。最近朝中事务繁杂,端王的事情又让他头疼不已,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皇上,司礼监冯督公有要事呈奏。"王公公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皇帝揉了揉眉心。
冯恩快步走进大殿,手里捧着那本厚重的册子,恭恭敬敬地跪下:"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事关宫中妖孽,不敢隐瞒。"
"妖孽?"皇帝眉头一皱,"何来妖孽?"
"回皇上,奴才这三个月暗中观察静心苑那位林美人,发现诸多疑点。"冯恩恭敬地将册子呈上,"这本《妖孽实录》详细记载了林氏的种种异常之处,请皇上过目。"
皇帝接过册子,随手翻开。
第一页的简体字就让他眉头紧锁。
第二页的那些怪异词汇让他脸色沉了下来。
第三页的香皂画像让他眼神变得锐利。
越往后翻,皇帝的脸色就越难看。
"这些……都是真的?"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千真万确。"冯恩叩首,"奴才不敢欺瞒。林氏所写文字诡异,所言怪谈荒诞,所制之物闻所未见。奴才怀疑,此女要么是妖孽附身,要么是敌国细作。若不及时处置,恐为我朝祸患。"
皇帝"啪"地一声合上册子,脸色铁青。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诡异之事,对于妖邪之说虽半信半疑,但也不敢完全不信。更何况,林羡妤的那些表现确实太过反常。
"传旨,立刻封锁静心苑,任何人不得进出。"皇帝沉声道,"派御林军把守四周,将林氏看管起来。另外,召太医院院正、钦天监监正,还有……把萧绝叫来。"
"是。"王公公赶紧去传旨。
冯恩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成了。
静心苑。
林羡妤正在院子里给春桃编辫子,一边编一边哼着不着调的歌。
"林姐姐,你今天心情很好啊。"春桃憨笑道。
"还行吧,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早晨。"林羡妤随口说着,手上动作却停了下来。
她看向院门口。
那里,突然涌进来一队御林军,为首的侍卫面无表情:"奉皇上口谕,即刻封锁静心苑,任何人不得进出。"
来了。
林羡妤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还笑了一下,继续给春桃编辫子。
"哎呀,皇上这是要给本仙子升级住所了吗?派这么多人来保护?"她用轻松的语气说道,"那真是太好了,本仙子早就觉得这院子不够安全了。"
御林军侍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把所有人都看管起来,不许交头接耳,等候皇上发落。"侍卫冷声下令。
春桃、陈贵人、福顺都被吓坏了,脸色煞白。
林羡妤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着院子里的病友们大声说道:"大家别怕啊,这肯定是冯公公又在搞事情。皇上英明神武,一定会查清真相的。咱们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说完,她还对着那些御林军士兵做了个鬼脸:"诸位官爷,麻烦守好门啊,别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进来害本仙子。"
御林军士兵面面相觑。
这个疯女人,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都这时候了还能笑得出来?
林羡妤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手在颤抖。
怕吗?当然怕。
但是不能表现出来。一旦露怯,就彻底完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几页预案,默默地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对策,每一句说辞,她都要记得滚瓜烂熟。
金殿之上,容不得半点差错。
与此同时,宫外。
萧绝刚刚从禁军营中处理完公务,就收到了宫里的消息。
"大人,静心苑被封了!皇上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萧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就知道,冯恩的动作会很快,但没想到这么快。
"皇上可有宣召本官?"萧绝沉声问。
"有,皇上让您立刻进宫觐见。"
萧绝翻身上马:"走。"
一路疾驰,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冯恩肯定是把那些证据呈上去了,现在皇上召见他,多半是要询问静心苑的情况。他要怎么说,才能既不让林羡妤被定罪为妖孽,又不让皇上怀疑自己包庇?
进了乾清宫,萧绝单膝跪地:"臣萧绝,叩见皇上。"
"萧绝,你来得正好。"皇帝的声音冷得吓人,"朕问你,静心苑的林氏,你可了解?"
"回皇上,臣因查案缘故,与林氏有过数面之缘。"萧绝不卑不亢地回答。
"那你可知,她所写文字诡异,所言怪谈离奇,所制之物前所未见?"皇帝将那本册子扔到萧绝面前,"你看看这个,这是林氏所为!你身为禁军副统领,负责静心苑安全,难道一点都没发现异常?"
萧绝拿起册子,快速翻阅。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冯恩这老狐狸,收集得如此详细,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证据。这要是让皇上相信了,林羡妤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皇上,臣确实发现林氏言行有异,但臣以为,这只是她幼年遇异人,学了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萧绝沉声道,"至于所谓妖孽,臣觉得言过其实。林氏虽疯癫,但并无害人之心,这三个月在静心苑,除了言行怪异些,并未做过任何有损朝廷之事。"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是在为她开脱?萧绝,朕问你,你是不是被那妖女迷惑了?"
萧绝跪得笔直:"臣只是就事论事,绝无包庇之意。若皇上觉得臣不够公正,臣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大殿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皇帝盯着萧绝,眼神锐利得像刀。
半晌,他缓缓开口:"传旨,三日后午时,宣林氏上金殿对质。若她真是妖孽,朕绝不轻饶。若她能证明清白,朕自会还她公道。"
"皇上英明。"萧绝叩首。
"至于你。"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几日就不要再去静心苑了。朕会派钦天监和太医院的人去查验林氏,你在旁边守着,免得有人说朕偏听偏信。"
"臣遵旨。"
萧绝退出大殿,脸色难看至极。
三日。
只有三日时间。
他要在这三天里,想办法帮林羡妤争取更多的筹码。
静心苑,夜晚。
林羡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外面守着御林军,她现在是真的被困住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熟悉的声音:"林羡妤,是我。"
是萧绝。
林羡妤翻身下床,走到门边。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萧绝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你怎么进来的?"林羡妤压低声音问。
"御林军虽然守着,但我还是有办法进来。"萧绝将一个小包裹塞给她,"里面是一些药丸,如果冯恩的人对你用刑,吃下去可以暂时麻痹痛感。"
林羡妤接过包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谢谢。"
"皇上下旨,三日后午时,你要上金殿对质。"萧绝的声音很低,"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预案都背熟了。"林羡妤轻声道,"就看到时候临场发挥了。"
萧绝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隔着门缝握住了她的手。
林羡妤愣住了。
"我不会让你有事。"萧绝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坚定,"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
林羡妤的鼻子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明明是朝廷重臣,明明应该以大局为重,却为了她一次次冒险。
"萧大人。"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过不了这一关,你千万别做傻事。冯恩和端王的事情还没查清,朝廷需要你。"
"闭嘴。"萧绝的声音有些哑,"不会有那一天。"
两个人隔着门缝,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良久,萧绝才松开手:"我该走了。记住,三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我会在金殿上等你。"
"好。"林羡妤笑了笑,"萧大人,咱们金殿见。"
萧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羡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三日后,金殿。
那将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戏。
她必须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