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的夜,静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林羡妤坐在床边,手指紧紧攥着被角。院子外面,冯恩派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角落。这两天,她连喘口气都得演出疯癫的样子。
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冯恩把她所有的"证据"都整理成册了。简体字、现代词汇、奇怪的知识……那些她以为掩藏得很好的破绽,全被这老阴货一点一点扒了出来。明天一早,冯恩就要呈递给皇帝。
到那时,什么疯美人,什么司花仙子,全都是笑话。等待她的,只有一个字——死。
"林姐姐,你还不睡吗?"陈贵人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哭腔,"我听说……明天冯公公要进宫面圣。"
"睡吧。"林羡妤闭了闭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羡妤猛地睁开眼。
那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很轻,轻到常人根本听不见。但在这寂静的深夜,对于神经紧绷的林羡妤来说,却像惊雷。
她屏住呼吸,缓缓摸向枕头下的剪刀。
黑影从窗外一跃而入,动作利落得不像人。林羡妤正要喊,那人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松木香气。
"是我。"萧绝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急促,"别出声。"
林羡妤浑身一僵。月光下,男人的脸近在咫尺,眼里燃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萧绝松开手,拉着她就往窗边走:"跟我走。"
"去哪儿?"林羡妤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出宫。"萧绝头也不回,声音低哑,"离开这里,离开京城。我在城外备好了马,连夜赶路,三天就能出境。"
林羡妤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要私奔的毛头小子,连后路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你疯了?"她下意识地说。
"对,我疯了。"萧绝转过身,双手扣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从你第一天在御花园念那些鬼话开始,我就疯了。林羡妤,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装的。我全都知道。"
林羡妤的心脏狂跳。
"你不是疯子,你比谁都清醒。你那些简体字、那些奇怪的知识、那些超越时代的想法……我不在乎你是谁,从哪儿来。我只知道,我不能看着你明天上金殿送死。"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林羡妤从未在这个铁血将军身上见过的脆弱。
"冯恩要杀你。皇帝多疑,一旦他信了冯恩的鬼话,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与其等死,不如跟我走。"
林羡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了之后呢?"她问,声音很轻,"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萧绝冷笑,"无非是被通缉,被追杀。但至少你还活着。"
"那你的家族呢?萧家世代忠良,你一走,就是叛逃。你爹娘,你兄弟姐妹,他们怎么办?"
萧绝的手一紧。
林羡妤趁机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声音冷静得可怕:"还有静心苑这些人。陈贵人、春桃、福顺……他们都跟着我,一旦我跑了,冯恩会放过他们?他会拿他们开刀,屈打成招,说他们是我的同党。"
"我会安排……"
"你安排个屁!"林羡妤难得爆了粗口,"萧绝,你清醒点!你一旦带我走,就坐实了所有罪名!冯恩会说你被妖孽迷惑,皇帝会认定我是祸国妖女!到那时,你我都是反贼,死无葬身之地!"
"那你就等死?!"萧绝几乎吼出声,但又硬生生压低了音量,"林羡妤,你以为明天金殿上你还能装疯卖傻?冯恩的证据确凿,皇帝一旦动了杀心,谁都救不了你!"
两人对峙着,空气几乎凝固。
良久,林羡妤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萧绝,谢谢你。真的。"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男人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了我,愿意放弃所有。"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但我不能跑。不是因为我高尚,而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后悔。"林羡妤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萧绝,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是那种可以为了大义,连命都不要的人。如果我今天跟你走了,也许一开始你会庆幸我还活着。但时间久了,你会后悔。你会想起你的家族,想起那些因你而死的无辜之人,想起你本该守护的江山社稷。到那时,你会恨我。而我,承受不起你的恨。"
萧绝的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不会……"
"你会的。"林羡妤打断他,"而且我也会恨我自己。萧绝,我是个怕麻烦的人,我怕死,我怕痛。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逃亡里,活在愧疚里。与其那样,不如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的嘴够硬。"林羡妤眼里闪过一丝狠劲,"不就是装疯吗?我装了三年了。明天金殿上,我就让冯恩那老阴货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戏精。"
萧绝盯着她,眼里的火焰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欣赏,和深入骨髓的心疼。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有。"林羡妤坦诚得可怕,"但跑了是必死,留下还有一线生机。而且……"
她握紧了他的手:"我不是一个人。你会帮我,对吗?"
萧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羡妤以为他要强行带她走。
最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萧绝突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林羡妤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坚硬的怀抱。男人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强劲有力,像战鼓。
"如果明天你真的撑不住了,就看我一眼。"萧绝在她耳边低语,"只要一眼,我就劫法场,带你走。哪怕血溅金殿,哪怕从此天涯亡命,我也不会让你死。"
林羡妤的鼻子一酸。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萧绝,你这样会让我舍不得死的。"
"那就别死。"男人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活着,好好活着。活着,我们才有以后。"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一夜,静心苑的疯美人没有疯,禁军副统领也没有那么冷。他们只是两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在最黑暗的时刻,给了彼此一点光。
天快亮的时候,萧绝走了。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金殿上,我会想办法配合你。记住,别怕。"
林羡妤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曦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铜镜。镜子里的女人披头散发,眼神却亮得吓人。
"林羡妤啊林羡妤,这辈子你最怂,最怕事,最想躺平。但今天,你得拼一把了。"
她对着镜子咧嘴一笑,那笑容又疯又野。
"不就是演戏吗?老娘可是影后级别的。冯恩,洗干净脖子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