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陈青蓝坐在旁边削苹果。
“你别去。”陈父忽然说,声音哑。
陈青蓝没停手。
“那是送死。”
苹果皮断了。
“顾珊珊是因为帮我们才被卷进去的。”
“那你爸呢?”陈父声音抖起来,“你妹妹没了,你再出点什么事……”
他说不下去,闭上眼。
陈青蓝擦擦手。
“爸。”他开口,“妹妹以前,有没有提过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叔叔?”
陈父猛地睁眼。
“……问这个干什么。”
“有,还是没有。”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药水滴落。
陈父喉结滚了滚。
“提过。”他声音更低,“就一次。说在学校附近碰见的,问她是不是你妹妹。她回来跟我说,那人笑得很怪,她害怕。”
“什么时候的事?”
“她走之前……大概半个月。”陈父攥紧被单,“我当时没多想。”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那个人是……”
“林默。”陈青蓝说。
两个字砸在地上。
陈父张了张嘴,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陈青蓝站起来。
“我会小心。”他背对着父亲说,“您好好休息。”
他没等回答,拉开门走了。
走廊灯光惨白。陈青蓝走到楼梯拐角,拨通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李警官。”他说,“是我。”
电话那头是警方负责人李维:“位置?”
“老码头仓库。明晚十点。”
“一个人?”
“短信这么要求。”
李维沉默几秒:“我们会布控。但你进去之后,至少有五分钟我们无法介入。风险你自己清楚。”
“清楚。”
“证据备份我收到了。”李维顿了顿,“罗雪蜜今天没来上班,手机关机。”
陈青蓝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可能已经被控制了。”
“或者就是同谋。”李维说,“不要轻易信任何人。”
电话挂断。
陈青蓝走下楼。顾珊珊靠在破面包车边抽烟,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送你回住处?”她问。
“嗯。”
车子发动。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
顾珊珊方向盘一打,拐进小巷。七绕八绕,黑色轿车被甩掉了。
“明天你去哪?”她忽然问。
陈青蓝看着窗外。
“律所。还有点事要处理。”
“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说得很干脆,“你留在住处,破译那个笔记本。密码是关键。”
顾珊珊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
“你不对劲。”
陈青蓝没接话。
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陈青蓝下车,顾珊珊摇下车窗。
“陈青蓝。”她叫住他。
他回头。
“别做傻事。”她说,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你死了,你妹妹的仇没人报了。”
陈青蓝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屋里没开灯。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顾珊珊的车没走,她又点了支烟。
他放下窗帘,从外套里摸出那个硬壳笔记本。
他翻开。符号毫无规律。
但有些数字反复出现:0715,妹妹生日。1120,秦鹏被捕日期。还有一组:0934。
他想不起来这个数字的意义。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一行字:“明早九点,律所楼下咖啡馆,一个人来。罗。”
陈青蓝盯着屏幕。
罗雪蜜。
他回复:“好。”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从衣柜里拿出黑色小盒,打开,里面是纽扣大小的定位器和微型录音器。他撕开双面胶,贴在内侧衣领背面。
做完这些,他躺到床上,睁眼看天花板。
黑暗里,画面浮上来。妹妹的笑脸,秦鹏灰败的眼神,林默拍他肩膀说“后生可畏”的表情。
他闭上眼。
此时的老码头三号仓库里,林默正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冰冷刺骨,对着电话那头沉声吩咐:“明天一早,安排两个人守在律所楼下的咖啡馆门口,盯着罗雪蜜和陈青蓝的一举一动,不许出任何差错;另外,把仓库所有出口都封死,只留后门一条通道,我要让陈青蓝进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挂掉电话,他摩挲着腰间的匕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眼底满是掌控一切的笃定。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青蓝出现在咖啡馆。
九点整,罗雪蜜推门进来。
她穿着职业套装,衬衫领子皱巴巴的,眼下一片青黑。看见陈青蓝,她脚步顿了顿,才走过来坐下。
“陈律师。”她声音很轻。
陈青蓝把文件袋推过去。
“你要的复印件。”
罗雪蜜没看文件袋,双手放在桌下,手指绞在一起。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咖啡馆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
“谢谢。”她说,眼神飘向窗外。
“林默找你什么事?”陈青蓝直接问。
罗雪蜜肩膀一颤。
“没……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她语速很快,“陈律师,你别多想。”
“担心我什么?”
“你最近查太多旧事了。”罗雪蜜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陈青蓝看着她。
“你手腕上的淤青,怎么弄的?”
罗雪蜜猛地缩回手,把袖子往下拉。动作太急,碰翻了糖罐。
糖撒了一桌。
她手忙脚乱去擦,手指发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默昨晚的威胁:“你独居的母亲还在医院养病,敢泄露半分消息,我就让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一边是母亲的安危,一边是良知的谴责,两种情绪在心底激烈拉扯,指尖的颤抖愈发剧烈。陈青蓝伸手按住糖罐,她像触电一样弹开。
两人之间静了几秒。
罗雪蜜嘴唇哆嗦,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从包里摸出纸巾,胡乱擦脸。
指尖的颤抖愈发剧烈。她咬着下唇,趁着擦脸的间隙,飞快将纸条塞进文件袋底下。
动作很小,但陈青蓝感觉到了。
“对不起。”罗雪蜜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先走了。陈律师,你保重。”
她转身快步离开。
陈青蓝没动。他慢慢喝完咖啡,拿起文件袋,起身结账。
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他拐进旁边小巷,靠在墙上,打开文件袋。
纸条夹在里面,字迹潦草:
“密码:0934-0715-1120。林默要的不是证据,是灭口。小心。”
0934。
陈青蓝拿出手机查了查。秦鹏妹妹的失踪日期,是九月三日。
0934,可能是九月三日四点。
他收起纸条,抬头看了眼律所大楼。林默办公室的窗户在十二楼,拉着百叶窗。
远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陈青蓝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下午,他在住处尝试用密码破译笔记本。0934-0715-1120,三组数字依次输入,符号开始显露出规律。
一部分是关于秦鹏案的记录。另一部分,符号指向十年前。
有几个符号反复出现,旁边标注日期。其中一组,和秦鹏妹妹失踪案卷宗里的编码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名字缩写,后面跟着电话号码后四位。那号码陈青蓝见过——是林默早年用过的私人号。
陈青蓝合上笔记本。
窗外天色渐暗。晚上七点。
离赴约还有三小时。
他换了件深色外套,检查设备。定位器指示灯微亮,录音器正常。
手机屏幕亮着,顾珊珊半小时前发来消息:“笔记本破译有进展,等你回来。”
他没回。
八点,他出门。打了辆出租车,报了个离老码头两公里远的地址。
车子驶入夜色。陈青蓝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手指摩挲着外套口袋里的东西——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妹妹手链上的珠子。只剩三颗了。
车子停下。
他付钱下车,站在街边。这里是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没什么人。远处能看见码头轮廓,吊车和仓库的剪影黑黢黢的。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腥味。
陈青蓝步行过去。脚步很稳。
此时的仓库里,林默正透过集装箱的缝隙,冷眼注视着陈青蓝一步步走近,对着身边的手下低声叮嘱:“都精神点,等他推门进来,就按计划行动,别让他有机会按下求救设备。”手下纷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棍棒,仓库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九点四十,他站在老码头三号仓库门口。
铁门锈蚀,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一闪一闪。
他推开门。
吱呀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仓库很大,堆满废弃的集装箱。中央清出一块空地,摆着张破桌子,桌上灯泡在闪。
林默坐在桌子后面。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色夹克,金丝眼镜在闪烁的光线下反着冷光。看见陈青蓝,他笑了笑。
“很准时。”他说。
陈青蓝停在门口阴影里。
“顾珊珊呢?”
“别急。”林默往后靠了靠,“东西带来了吗?”
“先看人。”
林默啧了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
阴影里,两个人推着个身影走出来。是罗雪蜜,双手反绑,嘴贴胶带,头发散乱。她看见陈青蓝,拼命摇头。
但没看见顾珊珊。
“她呢?”陈青蓝声音冷下去。
“放心,她好得很。”林默说,“只要你把笔记本交出来,我立刻告诉你她在哪。罗秘书也可以一起走。”
陈青蓝盯着他。
“秦鹏妹妹的失踪案,是你做的吧?”
灯泡又闪了一下。林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怎么突然问这个。”
“笔记本里提到了。”陈青蓝说,“十年前的旧案,你经手的第一个。最后定为自杀,但证据链有问题。秦鹏一直在查,对不对?”
林默没说话。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秦鹏那小子,太固执。”他重新戴上眼镜,“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非要翻出来。对他没好处。”
“所以你让他顶罪,然后灭口。”
“顶罪?”林默笑了,“陈青蓝,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你亲手整理证据,把他送进去的。你现在装什么正义?”
陈青蓝手指收紧。
“我妹妹呢?”他问,“她撞见了什么?”
灯泡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林默的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显得扭曲。
“你妹妹……”他拖长声音,“是个意外。她不该出现在那里,不该偷听,更不该拿走那个药瓶。我本来没想动她,但她太害怕了,说要报警。”
他叹了口气。
“我只能让她‘自杀’。很可惜。”
陈青蓝听见自己心脏在跳,很重,像要撞破胸膛。他身形微顿,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随即迅速收紧,指节泛白,喉结用力滚动了两下,眼底瞬间泛起一层红意,却被他硬生生压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半拍。
但他声音没抖。
“所以你今天也没打算放我们走,对不对?”
林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阴影里走出七八个人。黑衣,手里拿着棍棒,慢慢围拢。
“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林默说,“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陈青蓝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铁门。
手摸向衣领背面。
就在这时,仓库后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有人撞开了小门,一道身影冲进来,手里拎着铁棍,照着一个黑衣人后脑砸下去。
闷响。那人倒地。
所有人都愣住。
灯光闪烁里,陈青蓝看清了来人。
顾珊珊。
她头发凌乱,脸上有灰,眼神狠得像刀子。她没看陈青蓝,径直冲向罗雪蜜,两棍子撂倒押着她的人,扯掉胶带。
“跑!”顾珊珊吼。
罗雪蜜腿软。顾珊珊拽着她往陈青蓝这边退。
林默反应过来,脸色铁青。
“抓住他们!”
黑衣人一拥而上。
陈青蓝抄起门边铁管,迎上去。铁管砸在一个人肩膀上,骨头碎裂。他侧身躲开另一根棍子,肘击对方肋下。
动作干净,但人太多。
一根棍子扫中他后背,火辣辣的疼。他踉跄一步,顾珊珊从旁边冲过来,铁棍横扫,逼退两个人。
“你他妈不是一个人来的吗!”她一边打一边骂。
“你也一样!”陈青蓝回吼。
两人背靠背,被围在中间。罗雪蜜缩在他们身后,发抖。
林默站在外围,冷眼看着。
“顾珊珊。”他忽然开口,“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顾珊珊动作顿了一下。
“你根本不是秦鹏的妻子。”林默一字一顿,“你是他妹妹。秦鹏当年一直在查你的失踪案,才被我灭口。你化名回来,接近我,不就是为了报仇吗?”
仓库里静了一瞬。
只有灯泡电流的滋滋声。
顾珊珊握着铁棍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她没否认。
陈青蓝看着她侧脸。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
“是又怎样。”顾珊珊声音嘶哑,“我今天就要你偿命。”
她猛地冲出去,铁棍直砸林默面门。
林默侧身躲开,从后腰摸出匕首。刀锋划出冷弧。
陈青蓝想冲过去,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他眼角余光看见顾珊珊和林默缠斗在一起,铁棍和匕首碰撞,火花四溅。
罗雪蜜突然尖叫。
一个黑衣人抓住了她头发,往集装箱那边拖。
陈青蓝咬牙,铁管狠狠砸开面前的人,朝罗雪蜜那边冲。但他慢了半步,另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上来,把他撞倒在地。
后脑磕在水泥地上,嗡的一声。
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看见顾珊珊被林默一脚踹中腹部,踉跄后退。看见罗雪蜜被拖进阴影里。看见林默举起匕首,朝顾珊珊刺下去——
陈青蓝手指摸到衣领背面,用力按下紧急按钮。
几乎同时,仓库外响起刺耳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迅速包围。
仓库里的黑衣人都慌了。林默脸色大变,匕首停在半空。
他恶狠狠瞪了陈青蓝一眼,转身就往仓库后门跑。
“别让他跑了!”顾珊珊嘶喊着追上去。
但林默熟悉地形,几个拐弯消失在集装箱迷宫深处。后门开着,江风灌进来。
警察冲进仓库,手电光乱晃。
“不许动!警察!”
黑衣人纷纷扔下棍棒,抱头蹲下。
陈青蓝撑着想站起来,后背疼得吸冷气。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
是顾珊珊。她脸上有血。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罗雪蜜被警察带出来,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警给她披上外套。
李维走进来,扫视一圈。
“林默呢?”
“跑了。”陈青蓝说,“后门通向码头,可能准备了船。”
李维立刻拿起对讲机布置追捕。
陈青蓝走到罗雪蜜面前。她抬头看他,眼泪糊了一脸。
“对不起……”她抽噎着,“我被林默抓住了,他逼我……他威胁我妈,我没办法……”
“笔记本的密码,是你写的?”
罗雪蜜点头。
“林默的保险柜里,还有东西。”她声音发抖,“他当年威胁秦鹏妹妹的录音,还有……一份名单。他说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保险柜在哪?”
“他办公室,书架后面。”罗雪蜜报了一串数字。
李维走过来。
“我们会去查。”他看着罗雪蜜,“罗小姐,你需要跟我们回去做笔录。如果你配合,算你有立功表现。”
罗雪蜜用力点头。
警察清理现场。陈青蓝和顾珊珊被带到一边,简单处理伤口。
包扎完,顾珊珊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陈青蓝跟过去。
“你早就知道林默会灭口。”顾珊珊没回头,“所以提前联系了警察。”
“嗯。”
“那你为什么还来?”
陈青蓝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也会来。”
顾珊珊肩膀动了动。她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林默说的是真的。”她说,“我是秦鹏的妹妹。当年我被威胁,被迫‘失踪’。我哥为了查我的案子,才被他盯上。”
她顿了顿。
“我接近你,一开始是想报复。我觉得是你帮林默害死了我哥。但后来……我发现你也在查,而且你什么都不知道。”
江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对不起。”陈青蓝说。
顾珊珊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她转身往回走,“先把你妹妹的事查清楚吧。林默跑了,但他肯定会再动手。”
她走了几步,停下。
“还有,那份名单。”她回头看他,“林默不会无缘无故留那种东西。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陈青蓝点头。
他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看,是李维发来的消息:“林默办公室保险柜已打开。找到录音和部分文件。名单确实有,但只有半张,被人撕了。另:赵启明在看守所突发昏迷,正在抢救。”
陈青蓝盯着屏幕。
名单被撕了。赵启明昏迷。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江面上零星的光点。夜航的船只,正驶向黑暗。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一句话:
“你以为抓到林默就结束了?游戏才刚开始。”
发信人号码,和之前林默用的不一样。
陈青蓝握紧手机。
顾珊珊走到他身边,也看见了屏幕。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铁棍。
远处,警灯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