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旧粮库锈蚀的铁门外。陈青蓝解开安全带,低声说:“按计划来。”
顾珊珊点头。
陈青蓝推门下车。夜风裹着霉味扑在脸上。铁门虚掩,里面漆黑,深处透出几点昏黄的光。
他摸了摸外套内袋,半枚玉戒、妹妹的发夹、秦鹏的碎片都在。手机静音,塞进裤兜。
迈步走进铁门。脚下碎砖杂草沙沙作响。空气潮湿,混着谷物腐烂的酸气。
往里十几米,眼睛适应黑暗。几盏破灯吊在高处,照亮中央空地。地上散着破麻袋,露出发黑的谷壳。
陈青蓝蹲下捡起一片麻袋碎片,指尖捻了捻,边缘焦黑。他闻了闻,和建材厂的气味一样。
冯远山来过这里。
远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被捂住嘴。
是父亲。
陈青蓝脚步没停,手在口袋里握紧发夹。顾珊珊应该已绕到后墙排水洞。
空地中央渐渐清晰。粗木柱上绑着陈父,嘴里塞着破布。旁边站着三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柱子不远处摆了张破木桌,冯远山坐在桌旁,穿着浅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手里把玩着半枚玉戒。
他抬头看见陈青蓝,嘴角扬起温和的弧度,眼神却如寒冰。“陈律师,很守时。”
陈青蓝在五米外停下。“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我要的可不止玉戒。”冯远山摩挲着玉戒,“还有你隐瞒证据的录音,和你妹妹死亡的秘密。”他身体前倾,“你为什么要瞒?”
陈青蓝脸上没有表情。“先放人。”
“你有资格谈条件?”冯远山摇头,“你父亲在这里,顾珊珊的车在外面,警方在外围——你手里有什么筹码?”
他站起来,走到柱子旁拍了拍陈父的肩膀。陈父浑身一抖。
“你父亲很配合。”冯远山说,“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比如你妹妹捡到玉戒的事,比如你三年前收林默的钱,故意漏掉秦鹏案证据的事。”他转回身,“你妹妹的死,你也有责任。要不是你当年那么‘懂事’,秦鹏不会冤死,你妹妹也不会因为知道太多被灭口。”
陈青蓝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平稳:“十五年前西郊建材厂的火灾,是你放的。为了掩盖违规建材,灭口知情人。”
冯远山挑眉,随即笑了。“是又怎样?那批建材不合格,用了会出人命。几个工人想举报,我只能让他们闭嘴——连人带证据,一起烧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你妹妹更倒霉。她不仅捡了玉戒,还撞见我和三爷在建材厂后门说话。所以,她必须死。”
他拿起玉戒对着光看了看。“不过,她的死法很讲究。不是直接杀,是让她自己选——要么闭嘴,要么看着她哥哥前途尽毁。她选了跳楼。”他看向陈青蓝,眼神带着恶意的怜悯,“你说,她跳下去的时候,恨不恨你?”
陈青蓝呼吸一滞。
柱子侧面阴影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顾珊珊弓身贴墙,手握短棍,挪向柱子背后。一个手下背对着她。
陈青蓝移开视线,把手伸进内袋。“玉戒在这里。你要的我可以给你,但必须先放人。”
冯远山盯着他手里的玉戒。“扔过来。”
“你先放人。”
冯远山冷笑,抬手挥了挥。一个手下掏出匕首抵在陈父脖子上。陈父闭上眼睛,身体发抖。
“我的耐心有限。”冯远山语气冷下来。
陈青蓝沉默两秒,手指在裤兜外轻敲三下——给李维的暗号。
他向前两步。“好,玉戒给你。”
他作势要扔,手腕一翻,玉戒擦着冯远山耳边飞向后面麻袋堆。
冯远山脸色骤变。
柱子背后的顾珊珊见状,眼神一凝。
她早已观察片刻,趁冯远山和手下注意力全被玉戒吸引、那名看守陈父的手下转身张望的间隙,轻手轻脚靠近,握紧短棍悄悄蓄力。
几乎同时,柱子背后传来闷哼。顾珊珊短棍砸在那手下后颈,割断绳子扯掉破布,低喝:“跑!”
陈父踉跄外冲。另外两个手下扑上来。
粮库里乱了。冯远山抓起对讲机吼道:“拦住他们!”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陈青蓝冲向麻袋堆。冯远山更快,抓起玉戒,从桌下抽出铁棍劈下。陈青蓝侧身躲开,铁棍砸在麻袋上,谷壳飞溅。
两人扭打。冯远山力气极大。陈青蓝几次险些被砸中。
另一边,顾珊珊被两个手下缠住。陈父没跑出多远就被按倒。
陈青蓝眼角瞥见,心里一沉。他撞开冯远山扑过去,抬手格挡,小臂被划开一道口子。他踹倒那人,陈父连滚带爬继续跑。
冯远山追上来,铁棍横扫砸在陈青蓝背上。陈青蓝扑倒在地,怀里的东西全摔出来——玉戒、发夹、碎片、手机。
冯远山弯腰去捡玉戒。陈青蓝抓住他脚踝一拽。冯远山失衡摔倒,玉戒脱手飞出。
两人同时去抢。混乱中,陈青蓝抓起自己那半枚,冯远山抓住桌上那半枚,秦鹏的碎片被碰了一下,三块玉质东西撞在一起。
冯远山突然僵住,盯着手里拼合的玉片,瞳孔骤缩。
陈青蓝也看清了。三块碎片拼合处,戒面云纹连成一行极小的字,刻在内圈——
“西郊建材,违规藏尸。”
冯远山脸色惨白,眼神疯狂,抓起铁棍就要砸碎玉戒。
陈青蓝更快,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冯远山刚才的话从扬声器传出:“那批建材不合格……我只能让他们闭嘴——连人带证据,一起烧了……”
冯远山僵住。围攻顾珊珊的手下动作顿了顿。
“听见了吗?”陈青蓝喘着气举着手机,“你们老板亲口承认杀人放火。还要替他卖命?”
手下们面面相觑。
冯远山暴喝:“别听他胡说!抢手机,杀了他们!”
但犹豫已经够了。粮库大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强光手电照进来,李维的声音响起:“警察!全部放下武器!”
冯远山手下骚动。有人扔下匕首,有人往深处跑。
冯远山眼睛血红,转身扑向顾珊珊,勒住她脖子,捡起地上匕首抵在她咽喉。“都别动!谁敢过来,我杀了她!”
顾珊珊脸色发青,死死盯着陈青蓝。
李维带人冲进来,举枪对准冯远山。
冯远山拖着顾珊珊后退,背靠麻袋堆,匕首紧贴皮肤划出血痕。“陈青蓝,把玉戒和手机扔过来销毁。否则我割断她喉咙。”
陈青蓝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拼合的玉戒,小臂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没看冯远山,看向顾珊珊。
顾珊珊摇了摇头。
冯远山嘶哑地笑:“还有件事你不知道。你妹妹为什么跳楼?不仅仅是因为撞见我的事——还因为她无意中发现了我和三爷的秘密,又看到你当时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根本没心思听她的委屈,甚至不耐烦打断她的求助。她不敢相信,她最依赖的哥哥,居然没能察觉她的恐惧。”
他一字一句,“她是被你间接害死的。你才是推她下去的那只手。”
陈青蓝身体晃了晃。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的玉戒碎片,冰凉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愧疚与悔恨,瞬间冲破防线,几乎要将他吞噬。
十年前,妹妹在电话里哭着说“遇到可怕的人”,他却不耐烦地说“别自己吓自己”,匆匆挂了电话,那竟是他和妹妹最后的对话。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可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不能倒下,顾珊珊还在冯远山手里。
李维喝道:“冯远山!放开人质!”
“机会?”冯远山嗤笑,“我早就没机会了。但拉个垫背的,也不错。”
他手上用力,顾珊珊脖颈血痕加深。
陈青蓝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清明。他看向李维,极轻微点头。
李维会意,对旁边警察使眼色。
陈青蓝举起玉戒和手机。“好,我给你。”
他作势要扔,手腕猛地一偏。玉戒和手机飞向冯远山左侧空地。
冯远山本能转头。
右侧麻袋堆后,埋伏的警察扑出抱住他持刀的手臂。李维同时开枪,子弹打在他脚边地面。
冯远山松手,匕首掉落。顾珊珊挣脱,反手一肘撞在他肋下。
警察一拥而上按住冯远山,转上手铐。
粮库安静下来,只剩冯远山粗重的喘息和远处警笛声。
顾珊珊捂着脖子咳嗽。陈青蓝走过去,撕下衬衫下摆替她按住伤口。
“皮外伤。”顾珊珊哑声说。
李维捡起玉戒和手机,看着那行字脸色凝重。“西郊建材,违规藏尸……当年火灾里不止烧了证据。”
陈青蓝点头。他转身,看见陈父被警察扶着站在不远处,老泪纵横。
陈父抓住他的手握得死紧。
“青蓝,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瓀瓀……我早就知道玉戒的事,也知道你当年收钱,我知道你是被林默算计,不是故意的,可我不敢说……可我怕啊,冯远山威胁我,说要是敢说出去,就让你在律师界混不下去,还要对你妹妹下手……”
他哭得说不下去。
陈青蓝拍拍他的手。“都过去了。”
陈父摇头,抹了把脸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冯远山不是一个人。当年违规建材的主谋还有一个,是三爷。三爷没死,他手里还有另一批证据,藏在……”
他身体一晃,晕了过去。
警察连忙扶住。李维皱眉:“送医院!”
陈青蓝站在原地。三爷还活着,而且手里有证据。
顾珊珊走过来,脖子上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接下来怎么办?”
陈青蓝低头看着手里拼完整的玉戒。戒面云纹温润,内圈那行小字却像烙铁烫在手心。
十年了。所有碎片终于拼出一角真相。
但还不够。
他握紧玉戒抬起眼。粮库外夜色正浓,远处城市灯火通明。
“找三爷。”他说。
顾珊珊看了他几秒,点头。她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重量。
“走吧。”
陈青蓝把玉戒收进内袋,转身朝外走去。顾珊珊跟在身后。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渐渐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