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管还是坏的。
惨白的光从一头照过来，在墙根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分不清是从哪个病房飘出来的。
陈青蓝坐在长椅上，指尖攥着那枚拼接好的银戒指。
半枚来自据点，半枚来自之前找到的碎片。拼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像本来就是一体的。
他摩挲着戒指内圈的刻痕，指腹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太浅了，看不清是什么字。
腿上的伤隐隐作痛，他没管。
顾珊珊站在一旁，手臂上那道划伤已经简单处理过，纱布上洇出一点红。她递过来一杯温水。
“喝点。”
陈青蓝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着。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有点烫，但他没松手。
李维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封装好的证据袋，录音设备和账册都在里面。他在陈青蓝面前站定，神色严肃。
“冯先生那边审了，什么都不说。就撂下一句——老板掌控一切，得罪他必死。”
“老板是谁？”
“不说。问他林默的下落，也不说。”
陈青蓝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回银戒指上。戒面磨得很旧，边缘有些发黑，像是戴了很多年。
他把戒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内圈隐约能看见几个笔画，但磨损得太厉害，根本认不出来。
“做鉴定。”他把戒指递给李维，“查材质、刻痕、残留的指纹和DNA。”
李维接过戒指，点了点头。
陈青蓝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字迹很工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中间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陈瓀”两个字旁边，有一个模糊的指纹。
轮廓很浅，但能看出来——跟林默的指纹很像。
他把账册递过去：“这个指纹，跟林默的做比对。”
李维接过账册，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顾珊珊忽然开口：“据点的薄荷味烟蒂，我捡了几根。除了林默，好像还有其他人抽过。”
“什么意思？”
“烟蒂上的齿痕不一样。林默抽烟喜欢咬烟嘴，痕迹很深。但有几根烟蒂上只有浅浅的压痕，像是没怎么用力。”
陈青蓝看着她，没说话。
李维把证据收好：“我去做鉴定，顺便查一下烟蒂上的DNA。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他转身要走，陈青蓝叫住他。
“顺便查一下林默的社交记录，尤其是七年前的。”
“七年前？”
“妹妹出事那年。”
李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走廊又安静下来。
陈青蓝重新坐回长椅上，把银戒指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没松手。
顾珊珊在他旁边坐下：“你怀疑什么？”
“戒指是定制的。”陈青蓝说，“不是普通货色。能戴这种戒指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你觉得是老板给的？”
“账册上写得很清楚，陈瓀是目击者。目击了什么？走私？还是杀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戒指可能是封口费。她不收，所以被灭口了。”
顾珊珊沉默了一会儿：“秦鹏的笔记里提过一句，老板有一枚同款银戒指，内侧刻着特殊符号。他还提过，赵广坤有个‘靠山’，戴金丝眼镜，两人经常在码头碰面。”
陈青蓝转过头看她。
“他写得很隐晦，”顾珊珊说，“只说有一次去码头送货，看到老板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内圈有刻痕，像是字。他没看清是什么字，但记住了那个款式。”
陈青蓝重新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戒指。
戒面光滑，没有花纹。只有内圈那些模糊的刻痕，像是一个字被反复磨过，只剩下偏旁。
“冯”字的偏旁。
他想起冯先生、冯远山，又想起顾珊珊刚说的话，眼底多了一丝凝重——赵广坤的靠山，或许就是这个神秘老板。
“老板跟冯家有血缘关系，或许还和赵广坤牵扯极深。”他说。
顾珊珊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
陈青蓝低头看，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虚拟号段。
内容只有一行字：“明天，老地方见，告诉你老板是谁——别带任何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微微用力，屏幕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内心暗自思忖：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要透露真相？
顾珊珊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发的？”
“不知道。”
“你打算去？”
陈青蓝没回答，把手机收进口袋，眼神复杂，既有对真相的渴望，又藏着难以掩饰的警惕。
李维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青蓝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鉴定结果出来了。”李维的声音有些急促，“戒指材质是定制的银合金，十几年前的老工艺。内圈刻痕除了‘赠瓀’两个字，还有一个模糊的‘赵’字。”
“赵？”
“对。戒指上残留了三枚指纹，一枚跟林默完全匹配，一枚跟冯先生匹配，第三枚模糊了，识别不出来。”
陈青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赵字果然印证了他刚才的猜测，老板和赵广坤的关联绝非偶然。
“还有，”李维压低声音，“林默的社交记录查到了。七年前，他频繁跟一个匿名账户有资金往来。账户开户人信息模糊，只留了一个备注——金丝眼镜。”
金丝眼镜。
陈青蓝脑子里闪过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另外，”李维继续说，“顾珊珊说的烟蒂，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除了林默，还有一个人的唾液残留——DNA库里没有记录，但跟冯先生的手下一个远房亲戚吻合。”
“谁？”
“医院那个护工。”
陈青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护工是冯先生的远房亲戚？”
“对。我刚才查了一下他的入职记录，三个月前才来这家医院，之前没有相关工作经验。”
陈青蓝挂了电话，转身往病房走。
顾珊珊跟上来：“怎么了？”
“护工有问题。”
他推开病房的门，护工正站在陈父的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看到陈青蓝进来，护工愣了一下，手缩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
“换药。”护工的声音有些发紧，“医生交代的。”
陈青蓝走过去，一把抓住护工的手腕。注射器里的液体是无色的，看不出是什么。
“换药需要注射器？”
护工没说话，眼神开始躲闪。
陈青蓝夺过注射器，把护工推到墙边：“谁让你来的？”
护工咬着嘴唇，不吭声。
李维从外面冲进来，看到这个场面，立刻明白了。他上前控制住护工，从口袋里掏出手铐。
“说。”陈青蓝的声音冷得像冰。
护工低下头，声音发抖：“老板让我盯着陈父，一旦他醒来说出更多线索，就动手灭口。”
“老板是谁？”
“我只见过他戴金丝眼镜，左手有疤，经常跟林默见面。”
陈青蓝攥紧拳头。
顾珊珊从门外走进来，脸色很难看：“我刚才在走廊尽头，看到一道戴金丝眼镜的身影，站在楼梯间那儿，身形挺拔，左手无名指隐约有一道反光，一闪就消失了。我追过去的时候，只闻到一股薄荷味。”
陈青蓝转头看向护工：“你身上也有薄荷味。”
护工没说话。
李维把护工带出去，走廊里传来关门的声音。
陈青蓝站在床边，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监护仪的嘀嗒声很规律，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掏出那枚银戒指，重新握在手心。
戒指内侧的“赵”字旁边，还有一个极细微的印记。他刚才没注意到，现在凑近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很小的图案——跟老照片上那个男人领口的徽章一模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又是那条虚拟号段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明天，老地方见，告诉你老板是谁——别带任何人。”
陈青蓝盯着屏幕，没动，指尖再次收紧，心底的纠结与警惕交织。
走廊尽头，监控画面里，一道戴金丝眼镜的身影站在死角，嘴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