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响。
金丝眼镜男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挂断键上按了一下。铃声断了。他随手把手机往地上一扔，鞋跟碾上去，屏幕碎成蛛网状，玻璃碴子溅开，在月光下闪了几闪。
“多余的东西。”
陈青蓝盯着那只脚。银戒指就在鞋尖旁边，金属的光泽很冷，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海风从码头口灌进来，咸涩的腥味混着柴油味。远处有船鸣笛，声音闷闷的，被风撕碎。
“笔记本在哪儿？”
陈青蓝没吭声。
金丝眼镜男抬了抬下巴。两个黑衣人从两侧包过来，一个按住陈青蓝的肩膀，手指掐进锁骨窝里，另一个去搜他的口袋。动作很利索，像是干过无数次。
陈青蓝侧过头，闻到那股薄荷味。很淡，混着海风的咸涩，却格外刺鼻，像一根细针扎进鼻腔深处。他记起妹妹的日记里写过——“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上有薄荷味，闻着让人想吐。”
“搜仔细点。”
黑衣人翻出钱包、钥匙、一支笔，还有那只微型录音笔。
金丝眼镜男接过去，端详了一下，笑了一声：“准备得挺周全。”
他把录音笔扔进海里。黑色的塑料壳在空中翻了个身，落进水里，噗通一声，被浪吞了。
陈青蓝的指尖在口袋里摸到另一支——备用的，贴着裤缝内侧。还在。
“我再问一遍，笔记本在哪儿？”
“你先让我看陈父平安的证据。”
金丝眼镜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都这时候了，还谈条件？”
“你既然留我活口，就说明我还有用。”陈青蓝的声音很平，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冯家老爷子吩咐的吧？留我一条命，逼我交出秦鹏留下的出货记录。”
空气静了一瞬。
金丝眼镜男的表情变了。那层从容的壳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阴鸷。他眯了眯眼，嘴角还挂着笑，但笑已经僵了。
“你知道得不少。”
“我还知道，陈瓀当年撞见了你们和冯家的交易。”
陈青蓝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味。
“她偷拿了冯家的徽章。林默送戒指是为了封口。最后，是冯家老爷子下令灭的口。”
金丝眼镜男没说话。
海风刮过来，卷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把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猜对了大半。”
“但你知道你妹妹偷徽章是为了什么吗？”
陈青蓝瞳孔一缩。
“她不是为了自己。”金丝眼镜男的声音冷下来，像冰碴子砸在钢板上，“她是为了你。”
“她发现冯家在违规建材里做手脚，那些材料会流进你负责的楼盘项目。一旦出事，你是第一责任人。”
“她偷徽章，是想留证据，保护你。”
陈青蓝的呼吸骤然停住，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压下了翻涌的酸涩——他忽然想起妹妹最后一次打电话时，那声轻得像叹息的“哥，你要小心”。
“她死前，见过你。”
金丝眼镜男没否认。
“她来求我，让我放过你。说愿意把徽章还回来，愿意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回来。”
“冯家老爷子答应了。”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
金丝眼镜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陈青蓝猛地挣开黑衣人的手，往前冲了一步。
铁棍抵住他的后背，顶在脊椎上，冰凉刺骨。
“别动。”
陈青蓝停下。指尖在发抖，但他没让自己失控。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压住那股翻涌的怒意。
“谁动的手？”
“重要吗？”
“谁动的手？”
金丝眼镜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怜悯，又像嘲弄。
“你父亲知道。”
陈青蓝僵住。
“你以为你父亲为什么被下镇静剂？你以为护工为什么被毒哑？”
“因为他想告诉你真相。”
“有人不想让他说出口。”
陈青蓝的脑子飞速转着。父亲被下药、护工被毒哑、医院被渗透——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一条河，所有支流最终汇入同一个出口。
“是你们的人。”
“不。”金丝眼镜男摇摇头，“是你父亲自己。他被人威胁，如果敢说出当年的事，你也会死。”
“所以他选择沉默。”
陈青蓝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骨头咯咯响。
远处传来引擎声。
金丝眼镜男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
“你叫了人？”
陈青蓝没回答。
车灯从码头入口扫过来。两束光刺破黑暗，紧接着是刹车声、车门声、脚步声。十几个人影从车灯里冲出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砸出密集的鼓点。
李维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警察！所有人不许动！”
金丝眼镜男往后退了一步。
黑衣人慌乱起来，有人掏出了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缩回去。
混乱中，金丝眼镜男的外套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衬——那里绣着一个徽章。
冯家的徽章。
与银戒指内侧的印记一模一样。
陈青蓝看见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戒指，攥紧在掌心。金属的冷意渗进皮肤，像一枚冰做的钉子钉进骨头里。
金丝眼镜男被李维带人控制住，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粗糙的水泥地，眼镜歪到一边，露出一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疤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你们抓了我也没用。”
他的声音闷在地上，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冯家老爷子早就转移了所有证据。”
“而且——”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陈青蓝。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两枚玻璃珠子。
“当年秦鹏的‘自杀’，还有一个人参与。”
“是你们最意想不到的人。”
陈青蓝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谁？”
金丝眼镜男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牙齿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你猜。”
李维把他拽起来，押向警车。路过陈青蓝身边时，李维低声道：“顾珊珊在他口袋里搜出一张旧合影，正在核对照片上的人，应该和冯家有关。”
他的鞋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像蛇爬过的痕迹。
陈青蓝站在原地，攥着银戒指，指腹摩挲着内侧的徽章印记。海风还在刮，那股薄荷味被吹散了一些，但还残留着，像一根刺扎在鼻腔里。他想起妹妹日记里最后那句话——“薄荷味很浓，我快吐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是医院打来的。
“陈先生，您父亲醒了。他说有重要的话要告诉您。”
陈青蓝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我马上到。”
路上，他翻出秦鹏的笔记。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一部分，残留着几行字迹。他凑近看，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冯女”“戒指复刻”。
冯女。
戒指复刻。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太快了，抓不住。像一条鱼从指缝里滑走。
他踩下油门。
医院走廊的灯管还是坏了一根，惨白的光从另一头照过来，在墙根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和霉味。护士站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
陈青蓝推开病房门。
陈父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到陈青蓝，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爸。”
陈青蓝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皮肤像一层薄纸裹着骨头。
陈父的手指在发抖。
“青蓝……”
“当年送戒指给瓀瓀的，除了林默——”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
陈青蓝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那个女人……她来过医院……刚才还在病房外……”
陈父指着窗外。手指在发抖，指尖发白。
陈青蓝冲到窗边。
楼下，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离。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只手——戴着金丝眼镜的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疤痕。疤痕很细，像一条线缠在指根上。
手背上戴着一枚银戒指。
与他掌心的那枚一模一样。
轿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闪了两下，像两只眼睛眨了眨，然后灭了。
陈青蓝握紧手中的银戒指，内侧的徽章与刚才那枚戒指的轮廓在脑海里重叠。他想起秦鹏笔记里的“戒指复刻”——原来那不是复刻，是另一枚。
他拿出手机，拨通顾伯的电话，指腹反复摩挲着银戒指内侧的徽章，声音沉而坚定。
“我需要你手里所有关于冯家的旧记录。”
“所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
陈青蓝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白色轿车消失的方向。
海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若有似无的薄荷味。
很淡。
但很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