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好好休息。”陈青蓝把父亲的手塞回被子里，“护工换了，门口有李维的人。”
陈父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什么。
陈青蓝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
“我会查。”陈青蓝站起来，“你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
陈父的目光移过来，浑浊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哀求。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她……她当年……”
“我知道。”陈青蓝打断他，“瓀瓀的事，我会查到底。”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顾珊珊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从金丝眼镜男身上搜出来的。”她把照片递过来，“李维让我带给你的。对了，我在金丝眼镜男身上还找到一枚复刻版冯家徽章，和你的银戒指纹路一致。”
陈青蓝接过来。
照片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画面里站着几个人——冯家老爷子坐在中间，旁边是年轻时的陈父，瘦削，眼神怯懦。角落里站着一个女人，戴金丝眼镜，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陈青蓝的手指在照片上划过。
“背面有字。”顾珊珊说。
他翻过来。
一行模糊的钢笔字：九月初三，冯宅。
陈青蓝脑子里闪过什么。
九月初三，陈瓀失踪前三天。
“金丝眼镜男被押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顾珊珊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冯家大小姐不会放过你们’。”
陈青蓝抬起头。
冯家大小姐。
他掏出银戒指，内侧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戒指复刻、冯家徽章、金丝眼镜女人——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来拼去，开始慢慢成形。
“你去找李维，查金丝眼镜男的通话记录和行踪。”他把照片收进口袋，“我去找顾伯。”
顾珊珊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青蓝叫住她。
她回头。
“小心点。”他说。
顾珊珊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青蓝刚走到电梯口，护工匆匆赶来，低声说：“陈先生，您父亲突然头晕恶心，脸色不太好。”陈青蓝心头一紧，叮嘱护工：“密切留意，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护工点头应下，快步返回病房。
顾伯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栋旧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
陈青蓝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顾伯的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确认是陈青蓝，才把门拉开。
“进来。”
屋子里很乱，桌上摊着一堆泛黄的档案，几本账册摞在墙角。顾伯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更白了，眼眶发青，像是熬了一整夜。
“冯家的旧记录，我连夜翻了一遍。”顾伯指着桌上的档案，“冯家早年做建材生意，表面合规，暗地里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陈青蓝坐下来，翻了几页。
“秦鹏当年查到的，就是这些？”
“对。”顾伯点头，“秦鹏那批建材，就是冯家提供的。后来出了事故，冯家找人顶罪，秦鹏不答应，就被诬陷入狱。”
陈青蓝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那是一张人事档案，泛黄的照片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面容清秀，眼神锐利。
“冯家大小姐，冯知予。”顾伯的声音沉下去，“冯家老爷子的大女儿，常年戴金丝眼镜，极少露面，负责冯家内部机密事务。”
陈青蓝盯着照片。
“她跟秦鹏那批建材有关？”
“她就是当年对接秦鹏所在建材厂的核心人员。”顾伯翻出一份记录，“秦鹏的出货单上，有她的签名。”
陈青蓝的脑子飞快转着。
“她跟陈瓀呢？”
顾伯沉默了几秒。
“她们是校友。”他说，“陈瓀上高二那年，冯知予刚大学毕业，回老家待过一段时间。”
陈青蓝的手攥紧了。
陈瓀日记里提到过“陌生学姐”——那个让她害怕的人。
“冯知予在陈瓀‘意外’去世后，消失过一段时间。”顾伯继续说，“最近才重新出现在本地，跟金丝眼镜男有过多次秘密接触。”
陈青蓝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冯知予。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珊珊发来一条消息：“李维查到匿名号码归属，是当年秦鹏建材厂的会计，姓孙，目前隐居在城郊。他说秦鹏的笔记本，缺了最后一页。”
陈青蓝盯着屏幕。
缺了最后一页。
他想起秦鹏笔记里残留的“冯女”“戒指复刻”——那些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我得去一趟城郊。”他对顾伯说。
顾伯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我年轻时在城郊有个落脚点，离孙会计住的地方不远。钥匙给你，万一需要。”
陈青蓝接过钥匙，指尖碰到顾伯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你小心。”顾伯说，“冯家已经察觉了。”
陈青蓝开车往城郊赶。
路上，他给顾珊珊打了电话。
“孙会计那边，你联系上了吗？”
“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顾珊珊的声音有点紧，“就一句话——‘秦鹏的笔记本，缺了最后一页’。”
“然后呢？”
“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了。”
陈青蓝踩下油门。
城郊的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荒废的农田，杂草丛生。远处有几栋旧楼，灰扑扑的，像是被遗忘了很久。
他拐进一条土路，后视镜里闪过一道白光。
一辆白色轿车，远远地跟在后面。
陈青蓝握紧方向盘。
他加快速度，土路颠簸，车底传来碎石撞击的声音。白色轿车也加快，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青蓝拐进一条岔路，停在一栋废弃的农舍后面。
引擎声停了。
他等了几秒，没听到后面的车声。
下车，绕到农舍侧面，探头看了一眼。
土路上空荡荡的。
白色轿车不见了。
陈青蓝松了口气，转身往孙会计住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五十米，身后传来轻微的引擎声。
他回头。
白色轿车停在路口，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只手。
戴金丝眼镜的手。
无名指上有一道疤痕。
手背上戴着一枚银戒指。
陈青蓝的呼吸顿住了。
那只手摆了摆，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车窗升起来，白色轿车缓缓驶离。
陈青蓝站在原地，盯着轿车消失的方向。
薄荷味。
淡淡的，若有似无。
孙会计住在城郊一栋旧楼的二层。
陈青蓝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你是……”
“陈青蓝。秦鹏的案子，我想问您几件事。”
孙会计的眼神闪了一下，往陈青蓝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把门拉开。
“进来。”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摊着一堆旧账本，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孙会计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你找到我了，冯家很快也会找到我。”
“所以我才要赶在他们之前。”陈青蓝坐下来，“秦鹏的笔记本，缺了最后一页。那页上写了什么？”
孙会计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陈青蓝。
纸条泛黄，上面写着一行字：
“戒指是钥匙。”
陈青蓝盯着那行字。
“什么意思？”
“秦鹏死前留下的。”孙会计的声音很轻，“他说，银戒指能打开冯家存放证据的盒子。”
陈青蓝掏出银戒指，翻来覆去地看。
内侧的徽章纹路很细，但在灯光下，他注意到一个微小的凹槽。
“那个盒子在哪？”
“冯家旧宅。”孙会计说，“秦鹏当年查到的违规建材证据，全锁在那个盒子里。”
陈青蓝攥紧戒指。
“冯知予呢？”
孙会计的脸色变了。
“她……她是当年负责劝说秦鹏放弃举报的人。秦鹏拒绝后，被诬陷入狱。她还在秦鹏‘自杀’的现场出现过。”
“她跟陈瓀呢？”
孙会计的手指抖了一下。
“陈瓀偷冯家徽章，不是为了保护你。”
“那是为什么？”
“她发现了冯知予参与诬陷秦鹏的证据。”孙会计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想把证据交给你，但被冯知予发现了。”
陈青蓝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起金丝眼镜男在码头说的话——“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为了你。”
陈瓀偷徽章，是为了帮他。
帮他找到冯知予的罪证。
然后她死了。
陈青蓝从孙会计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楼下，掏出手机，给顾珊珊发了条消息：“找到关键线索了。明天去冯家旧宅。”
刚发完，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顾伯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一行字：“有人动了档案，小心。”陈青蓝心头一沉，快速回了句“你注意安全”，收起手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没有星星。
远处传来一声车喇叭，很轻，像是提醒。
他转头。
白色轿车停在路口。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戴金丝眼镜。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
然后车窗升起来，轿车缓缓驶离。
陈青蓝攥紧银戒指。
戒指内侧的凹槽硌进掌心，冰凉，带着一丝刺痛。
淡淡的薄荷味，依旧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