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疗养院坐落在山坡上，白色的建筑群被常青藤覆盖，尖顶和拱窗带着一种虚假的欧式优雅，像是一座被精心维护的废墟。
苏言站在铁门外，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十年了，自从母亲被送进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不是不想，而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恐惧，害怕看见那个曾经温柔的女人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我陪你进去，”江离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不管里面是什么，我们一起看。”
苏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苏雅芝住在三楼最角落的房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她坐在藤椅上，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满头银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正在看一本旧书。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在苏言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红了眼眶。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
苏言站在门口，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记忆中的母亲是那个在厨房里忙碌、在游乐场里对他笑的女人，而眼前这个人，苍老，瘦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清明得像是一面能照见所有谎言的镜子。
“妈……”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生涩得像是外语。
苏雅芝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抚上苏言的脸。她的手很凉，布满皱纹，但动作很温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瘦了，”她说，“也老了。”
江离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这迟来了十年的重逢。
苏雅芝拉着苏言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为了’灯塔’，对吗？”
苏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那是刚才在床头柜里找到的，深蓝色的封皮，苏雅芝的笔迹。
“二十年前，我是’灯塔’项目的志愿者护士，”苏雅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负责照顾那些受试者。我看见了太多……基因筛选，记忆编辑，意识控制。我试图向外界揭露，但王建国比我更快。他以’精神分裂症’为由，把我关进了这里。”
她转向苏言，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愧疚：“他用你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就会对你不利。我只能等，等你强大到能保护自己，等你来找真相。”
苏言翻开日记，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王建国的资金流水，与”灯塔”相关的每一笔肮脏交易，每一页都是一把能刺向那个男人的刀。
“日记的最后一页，”苏雅芝轻声说，“是写给你的。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你，但我相信，你会找到真相，会比我更勇敢。”
苏言合上日记，抬起头，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十年的隔阂，十年的误解，在这一刻像是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慢慢消融。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苏言说，声音坚定，“然后，我会让王建国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言站起身，将日记塞进怀里，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门被推开，不是敌人，是陆明宇，他脸色惨白：“苏队，出事了！王副局长签发了通缉令，说你和江离涉嫌盗窃机密、妨碍公务！全市的警力都在找你们！”
苏言冷笑一声：“他急了。”
他转向母亲，苏雅芝站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苏言手里：“这里面有钥匙和地址。城郊有一座废弃的修道院，是江雪吟……江离的母亲，当年留下的秘密据点。去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江离的眼神微微一动。
苏言握紧母亲的手：“等我回来接你。”
“走吧，”苏雅芝推了推他，“别让我等太久。”
两人离开疗养院，身后是渐渐合拢的铁门。车上，苏言打开母亲给的布包，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和一张手绘的地图。
“那是我母亲的地方，”江离看着地图，声音低沉，“她离开’灯塔’后，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那里……可能是我们最后的避难所。”
苏言发动车子，驶向城郊的深山。后视镜里，疗养院的白色建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苏言，”江离突然开口，“你恨他吗？王建国？”
苏言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恨。现在不了。”
他侧过头，看了江离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恨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我只想破了这个案子，然后……好好活一次。”
江离看着他，第一次，嘴角也扬起了一个真实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