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夜色中的窥视。
苏言将江离安置在沙发上，转身去拉窗帘。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江离的听觉里被放大成暴雨般的轰鸣，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用指节抵住太阳穴，试图在神经风暴中寻找锚点。
“看着我。”
苏言的声音突然贴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江离睁开眼，发现苏言蹲在他面前，两人的视线平齐。苏言的瞳孔在台灯下呈现出深邃的琥珀色，像两颗稳定的恒星。
“刚才在路上，你有五秒钟没认出我。”苏言的手指悬停在江离眼前，“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三秒。”江离纠正道，声音嘶哑，“刚才在楼道里，有三秒钟，我的记忆库出现了断层。不知道你是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握住江离冰凉的手腕，指腹压在脉搏处——那跳动急促而紊乱，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胸腔里奔跑。
“第三次了？”苏言问。
“第四次。”江离垂下眼睑，“而且间隔在缩短。第一次是发作后十分钟，第二次是五分钟前，刚才……只有三秒。”
苏言的拇指在江离腕骨上轻轻摩挲，那是种无意识的动作，却奇异地让江离的神经震颤平息了些许。
“我听到她在说话。”江离突然开口，“Echo-01。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意识表层响起。她说……‘第三次发作前，必须找到蝴蝶’。”
“蝴蝶？”
“蛾群的领袖。”江离抬起头，“也是我母亲的……双胞胎妹妹。我的姨母。”
苏言的动作顿住了。他想起钟墨后背那个新鲜的纹身，想起纸条上那个墨印的飞蛾。原来江离从来不是孤身一人，他的母亲留下了一个庞大的保护网络，而他的血亲一直在暗处编织着这张网。
“我去查钟墨留下的资料。”苏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你休息，但别睡着。保持意识清醒，等我。”
江离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苏言的背影。那背影在台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危险。
凌晨三点，苏言从加密文件中抬起了头。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文件里的内容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认知——“蛾群计划”，江雪吟在离开灯塔后独立研发的工程，旨在创造拥有神经链接能力的特殊人类。而计划的核心，那个代号”Echo-01”的完美容器，在觉醒后选择了自我毁灭。
“容器拒绝成为武器，自毁。”
冰冷的备注后面，是蛾母”蝴蝶”的资料——江雪吟的双胞胎妹妹，江离的姨母，在江雪吟失踪后接管了蛾群。
苏言合上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转身看向沙发，发现江离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 sleepless 的深海生物。
“查到了？”江离问。
“查到了一部分。”苏言走过去，坐在沙发边缘，与江离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你有个姨母。她还活着，而且在保护你。”
江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我知道。我在刚才的幻觉里……看到了她。她抱着婴儿时期的我，对着镜头说话。她说……‘蛾群会找到你’。”
苏言的心揪紧了。那不是幻觉，是Echo-01的记忆碎片，是植入在江离神经回路里的原生数据。
“还有更糟的消息。”苏言斟酌着词句，“钟墨是蛾群派来保护你的。但他死了，死在灯塔的神经毒素下。这意味着蛾群内部有漏洞，或者……”
“或者有第三方介入。”江离接话，声音冷静得可怕，“而那个第三方，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话音未落，江离的身体突然僵直。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双手死死抓住沙发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种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茶几上的玻璃杯震颤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江离！”
苏言扑过去，双手捧住江离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江离的瞳孔在蓝与黑之间剧烈切换，像是两股力量在争夺控制权。
“回来！”苏言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看着我！我是苏言！你的搭档！”
蓝光在江离眼中闪烁了几次，最终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的深褐色。江离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额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第三次发作……”江离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比前两次……剧烈。”
苏言二话不说，直接将他架起来：“去医院。现在。”
“不去普通医院。”江离抓住苏言的手臂，“去蛾群的据点。城西……废弃信号塔。我的大脑在和那里的服务器同步，那是……源头。”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江离靠在苏言肩上，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摇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电波正在与某个遥远的信号源共振，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灵魂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飞向城市边缘的某个坐标。
信号塔矗立在荒草丛生的厂区内，像一具锈蚀的钢铁巨人的遗骸。苏言扶着江离走进塔基，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墓穴般的沉闷回响。
塔内出乎意料地干净。螺旋楼梯向上延伸，墙壁上贴着某种吸音材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欢迎，苏队长。”
一个年轻女人从阴影中走出，黑色紧身衣，高马尾，眼神锐利如鹰隼。她的目光越过苏言，落在江离身上，那眼神瞬间变得复杂——像是久候的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又像是家人重逢时的欲言又止。
“我是林雀，蝴蝶的使者。”她微微颔首，“江离的第三次发作，比预计的快了十二小时。说明零号的干扰在增强。”
“零号？”苏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词汇。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林雀转身带路，“跟我来。蝴蝶为江离准备了稳定器，但能否承受，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林雀按下指纹锁，门缓缓滑开。
门后的空间让苏言屏住了呼吸。
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仓矗立在密室中央，淡蓝色的营养液中，漂浮着一具身体。那具身体与江离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唇线，甚至连睫毛的长度都分毫不差。只是那具身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光的苍白，像一尊沉睡的大理石雕像。
“Echo-01的克隆体。”林雀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蝴蝶保存了她的意识碎片。融合不是吞噬，是共生。两个意识会保留独立性，但会共享记忆和感知。”
江离挣脱苏言的搀扶，踉跄着走到培养仓前。他的倒影与仓中的镜像在玻璃上重叠，恍惚间分不清哪个是真实。
“如果我融合……”江离的声音很轻，“我还是江离吗？”
“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林雀看向苏言，“但蝴蝶说，Echo-01留下了一段话——‘告诉那个孩子，他可以选择成为人类，也可以选择成为神。但记住，神是孤独的，而人类有牵绊。’”
苏言走到江离身边，两人的肩膀相抵。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离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凉，但回握的力度坚定而有力。
“我陪你。”苏言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外面等你。”
江离转过头，看着苏言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Echo-01，不是零号，不是任何代号，只是江离。
“如果我变成另一个人……”江离顿了顿，“杀了我。”
苏言的手指收紧，几乎要嵌进江离的骨缝里：“不会有那种如果。”
培养仓的玻璃罩缓缓升起，营养液的气味弥漫开来，带着一种生命初始的腥甜。江离将手伸向那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道蓝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如同遇见干柴的野火，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江离听到了Echo-01的声音——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温柔的、属于人类的叹息：
“欢迎回家，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