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影像消散后,培养仓里的红光彻底熄灭,像是某种生命体征的终结。大厅里的幽蓝光芒也随着零号的死亡而逐渐暗淡,那些覆盖墙壁的生物组织正在迅速枯萎、剥落,露出后面灰色的水泥墙面,仿佛刚才那个诡异的有机世界只是一场幻觉。
但江离知道不是。他靠在苏言肩上,感受着对方手臂传来的支撑力,同时清晰地察觉到体内某种东西正在流失——Echo-01的力量,那种曾经让他能听见整座城市心跳的能力,正随着零号的消亡而逐渐沉淀、休眠,像退潮的海水般缩回意识的深处。
“他说的是真的吗?”苏言的声音在逐渐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轻,“病毒……已经扩散了?”
江离闭上眼睛,用最后残存的感知能力扫描自己的身体。在神经回路的深处,他看到了那些细微的、发光的节点——那是零号提到的基因编码,像种子一样潜伏在每一个细胞里。没有发作,没有侵蚀,但确实存在,等待着某个觉醒的契机。
“是真的。”江离睁开眼,声音沙哑,“但不是病毒……是选择。”
“什么意思?”
“零号把这种基因编码称为病毒,因为他自己选择了成为聚合体,成为控制者。”江离艰难地站直身体,虽然双腿还在发抖,“但江雪吟……我母亲,她发现这种编码有另一面。它可以是病毒,也可以是疫苗。取决于宿主的选择。”
苏言扶着江离走向出口,避开地上那些枯萎的管道残骸。他们的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像是敲响在某个巨兽的胸腔里。
“所以,”苏言思索着,“每一个觉醒者都面临这个选择?是成为零号那样的控制者,还是……别的什么?”
“或者只是普通人。”江离说,“保持独立,保持脆弱,但保持自由。”
他们来到通往地面的紧急出口,推开生锈的铁门。新鲜空气涌入,带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味道,但在此时此刻闻起来却像是救赎。外面是黄昏时分,天空被染成一种不自然的橙紫色——那是零号死亡时释放的能量余波,改变了局部地区的大气折射率。
苏瑶站在不远处的吉普车旁,看到他们出来,快步迎了上来。她的目光扫过江离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零号死了?”
“死了。”江离点头,“但留下了后遗症。”
苏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她从车里取出一个金属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套便携式的医疗设备:“检测一下你们的感染程度。零号虽然死了,但他的基因编码……”
“已经扩散了,我们知道。”苏言接过检测器,先给江离使用。针头刺入皮肤,轻微的刺痛后,仪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47%。
苏言的心沉了下去。他给自己检测,数字是3%。
“江离的感染程度太高。”苏瑶皱眉,“因为他与Echo-01融合过,零号的编码把他当成了共鸣的桥梁。如果不做处理,一个月内,他的意识会被基因编码重构,变成……新的零号。”
“有解决办法吗?”苏言问,声音紧绷。
苏瑶沉默片刻,从金属箱底层取出一个密封的冷冻管:“终极解药。江雪吟留下的最后一份样本。可以清除基因编码,但……”
“但什么?”
“但会同时清除Echo-01的残留。江离会变成普通人。彻底普通。没有超常感知,没有神经链接,甚至……可能会失去一部分与Echo-01融合期间的记忆。”
江离看着那个冷冻管,里面淡金色的液体在夕阳下泛着微光。他想起Echo-01在最后时刻传入他意识的那个微笑,那个选择自我毁灭以保护他的姐姐。
“用我的吧。”苏言突然说。
江离和苏瑶同时看向他。
“你说我的感染程度只有3%?”苏言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静脉,“用我的基因做培养基,复制解药。这样江离不需要完全清除,只需要中和到安全阈值。他可以保留一部分能力,也可以保留记忆。”
“这很危险。”苏瑶说,“你的基因可能无法承受作为培养基的压力。而且,如果江离的基因与你的混合,你们之间会产生更深层次的神经共鸣,那种羁绊……可能无法切断。”
苏言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痞气的笑容:“那不是正好?我们本来就是搭档。羁绊越深越好。”
江离看着苏言,看着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互相试探,想起桑拿房案件中的背靠背作战,想起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相互救赎。羁绊。这个词比”搭档”更重,比”朋友”更深,但在此刻显得如此自然。
“不行。”江离摇头,“有风险。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那你要怎么办?”苏言反问,“变成下一个零号?然后让我亲手解决你?”
江离语塞。
“相信我一次,江离。”苏言走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就像你刚才相信我会在外面等你一样。让我做你的锚。不是作为培养基,而是作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作为你的参照物。”苏言最终说,“当你在解药的作用下迷失时,想想我。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一切。用我来定位你自己,别在基因的迷宫里迷路。”
江离看着苏言,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你总是有这种说服力。在审讯室里也是。”
“那是职业特长。”苏言笑,转向苏瑶,“开始吧。怎么做?”
苏瑶设置好设备,抽取了苏言的血样,然后与解药样本混合。淡金色的液体在试管中旋转,逐渐变成清澈的蓝色。她将混合液注入江离的静脉。
江离感到一股冰凉的液体在血管中奔流,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剥离感——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刷子,在清洗他神经回路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看到了光,看到了无数记忆的碎片在意识的空间里飞舞:童年的实验室、母亲模糊的面容、第一次拿起解剖刀的时刻、与苏言在暴雨中的那个拥抱……
然后,黑暗降临。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苏言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底升起。他努力想回应,但发现自己已经沉入了无梦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