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的铁门锈得像是被血泡过。推开时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惊飞了檐角几只乌鸦。那些鸟扑棱着翅膀升入铅灰色的天空,留下几片漆黑的羽毛,飘落在苏言的肩章上。
“监控死角。”苏言用手电筒扫过门房,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至少三年没人进过这扇正门。”
“他们不走门。”江离蹲下身,指尖抹过地面的积尘。那里有一道痕迹,很浅,像是轮椅的压痕,但更深,更宽,“走地下。一直有东西在进出。”
空气里有股味道。江离很熟悉——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花香,甜得发腻,像是腐烂的百合。他小时候在母亲的实验室闻过这种味道,每次母亲通宵做实验,领口都会带回这种气息。
住院部的主楼已经半塌,但后院的钟楼依然矗立。砖石结构上爬满藤蔓,那些暗绿色的藤条在暮色中蠕动,仿佛有生命。钟楼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
不是电灯的光。是某种更冷的,青白色的荧光。
苏言拔枪,江离按住他的手。“不是敌人。”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回声。”
楼梯是螺旋向上的,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江离数着台阶,到第七层时,空气变得粘稠,像是走在水里。他的太阳穴开始跳动,那是Echo-01残留的神经回路在共振——虽然已经失去了主动能力,但身体还记得那种频率。
顶层是一间圆形的钟摆室。巨大的齿轮组占据了半个屋顶,锈迹斑斑的钟摆静止在半空,像一柄悬而未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房间中央有张床。铁架床,白色的床单,一尘不染。
床上躺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她的头发很长,散落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听到脚步声,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双和江雪吟一模一样的眼睛。形状,颜色,甚至连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分毫不差。但眼神不同——江雪吟的眼神是燃烧的,是法医刀锋上的寒光;这双眼睛是静止的,是深潭底部的死水。
“你迟到了。”女人说。声音很轻,带着长期不说话导致的嘶哑,“我等了二十一年七个月零三天。”
江离的喉咙发紧。他注意到女人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是普通的伤疤,是手术缝合的痕迹,但缝成了奇怪的图案——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江雪晴?”苏言的枪没有放下,但手指已经离开扳机。
女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一直锁在江离身上,像是要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刻进视网膜。“你长得像你父亲。”她说,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但他是个懦夫。你不一样。你来了。”
“信是你放的?”江离向前一步。地板上有某种粘腻的液体,他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吸附声。
“是我,也不是我。”江雪晴——或者说Echo-02——试图坐起来,但失败了。她的身体太虚弱,病号服下的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我的身体被困在这里,但我的意识…有时会出去。借着那些藤蔓,借着风,借着月光。我去看过你。在你睡着的时候。在你和苏言…”
她突然停住,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们已经开始了。共生。比我想象的快。”
江离感到苏言的身体瞬间紧绷。“什么意思?”
“子夜还没到。”江雪晴看向窗外,暮色正在褪去,第一颗星子亮起,“但你们已经感觉到了,不是吗?那种牵引。那种想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冲动。那不是爱情,孩子。那是编码。你们是被设计成一对的,就像我和雪吟。”
钟楼的钟突然发出一声嗡鸣。不是整点报时,是某种共振,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江雪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捂住右耳,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他们察觉了。”她急促地说,“灯塔的残余。他们一直在监听这座钟楼。江离,听好——雪吟留给你的不是能力,是钥匙。Echo-01是锁,你是钥匙孔,而苏言…”
她看向苏言,眼神复杂。“他是另一把钥匙。双生花必须同时转动,才能打开那扇门。”
“什么门?”苏言问。
但江雪晴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在房间里炸响——那台老式机器一直藏在阴影里,现在才显露出来。血压骤降,心率失常。
“她需要抢救!”江离冲上前,却在碰到她手腕的瞬间僵住。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脉搏,是更细小的,虫豸般的蠕动。顺着那道手牵手的伤疤,在皮下组织里穿行。
“别碰她!”苏言拉开江离,“看她的眼睛!”
江雪晴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在那片灰色的虹膜上,浮现出一串数字,像投影,又像是从眼球内部长出来的:
2003.07.15 00:00
那是江离的出生日期。也是今夜子时的倒计时。
“还有六个小时。”江离看着那些数字渐渐隐去,声音发颤,“六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
窗外,暮色彻底沉没。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片人造的星空。而在这片星空的背景下,城北气象站的方向,有一道微弱的蓝光闪过,转瞬即逝。
像是某种信号。
又像是一只眼睛,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