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废弃的盘山公路两侧，护栏已经锈蚀断裂，像是一排腐烂的牙齿。苏言把车速控制在二十码，车灯在浓雾中只能照出前方五米的距离。
江离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浅，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击着某种节奏——那是摩斯电码，翻译过来是”雪晴”两个字。
“你感觉到了什么？”苏言问。他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有些闷。
“心跳。”江离没有睁眼，“不是我的心跳。是…地下的。有个很大的东西在地下跳动，每分钟七十二下，很规律，像是…”
“像是人工心脏？”苏言接口。
“像是胚胎。”江离睁开眼睛，瞳孔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某种巨大的，正在成长的东西。”
气象站出现在雾气的尽头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那是苏联式建筑，巨大的卫星接收天线像朵生锈的向日葵，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垂着头。主楼的玻璃全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是骷髅的眼窝。
但门是开的。新鲜的脚印在门口的灰尘上，是军靴的纹路，而且不止一个人。
“有人比我们先到。”苏言熄了火，拔枪，“灯塔的残余？”
“或者是’种子’的守护者。”江离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那是培养液的味道，他太熟悉了，“苏言，如果等会儿我…不像我自己，开枪打我。打头。”
“闭嘴。”苏言咔嚓一声给枪上膛，“真到那地步，我会把你绑回去，锁在解剖台上，直到你恢复正常。”
他们走进主楼。走廊的尽头有光，不是自然光，是那种稳定的，嗡嗡作响的白炽灯光。光是从地下室透出来的，沿着楼梯缝隙流淌上来，像是有实质的液体。
楼梯下到一半，江离突然停下。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但致命地熟悉——苏言的须后水，混合着硝烟和皮革。但这是不可能的，苏言就在他身后。
“怎么了？”苏言的手搭在他肩上。
“下面…有个人。”江离的声音很轻，“我闻到了你的味道。但不是现在的你。是…十几年前的你。”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江离推开门，看到了那个场景。
巨大的地下空间，墙壁上贴满了地图和照片。正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舱，舱内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人。
苏言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人穿着老式的警服，是二十年前的那种橄榄绿。他的脸…那张脸和苏言有七分相似，但年轻得多，也苍白得多。双眼紧闭，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沉睡中还在担忧着什么。
“爸…”苏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苏建业。或者说，是苏建业的身体。
“不是尸体。”江离已经走到培养舱前，他的手指抚过玻璃，留下一道雾气，“还有微弱的脑电波。这是…休眠。和江雪晴一样的技术。”
“他活了？”苏言冲上前，手掌拍在玻璃上，“爸！能听见吗？”
液体中的苏建业没有反应。但房间的角落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他听不见。至少，不是用耳朵听。”
那声音很机械，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他们转身，看到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悬浮”在一个金属支架上。那人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管线和机械结构，连接着房间角落的一个巨大的，搏动着的肉块。
那肉块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有血管在跳动，每分钟七十二下。
“我是第一代的守门人。”那人说，他的脸还很年轻，但眼神苍老得可怕，“苏建业是第二批。我们自愿成为’种子’的土壤，等待花开的那一天。”
江离感到一阵眩晕。他认出了那个人——在母亲的照片里，站在江雪吟和江雪晴身后的，那个举着相机的年轻助理。
“三十年了。”守门人转动着眼珠，看向江离，“你长得真像雪吟。她总说，如果你生下来是个女孩，就取名叫江雪。可惜…”
“可惜什么？”苏言挡在江离面前，枪口对准那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
“可惜你们都是男孩。双生花需要阴阳调和，两个阳性的基因序列…会产生排斥。”守门人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通过某种扩音器，在房间里产生诡异的回音，“但没关系。雪吟留下了后门。在你们的血液里，在你们的…爱里。”
他抬起手——如果那还能称为手的话，那是五根金属棒——指向培养舱。
“苏建业保管着第三份记忆。江雪吟的备份。Echo-02保管着第二份。而你，江离，你体内的Echo-01是第一份。三份合一，就能打开’种子’的核心，重写代码。”
“或者，”江离突然说，他感觉到体内的47%在燃烧，“三份合一，能彻底摧毁它。”
守门人的笑容凝固了。在那一瞬间，江离动了。不是攻击，是伸出手，按在培养舱的控制面板上。
他的血。他的基因。他的Echo-01。
控制面板亮起刺目的红光。
“不！”守门人发出尖叫，那尖叫通过肉块的共鸣，变成了物理性的冲击波，震碎了墙上的玻璃器皿，“你会毁了传承！你会…”
苏言开枪了。不是打守门人，是打断了连接肉块的主电缆。
火花四溅中，江离看到培养舱里的苏建业，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苏言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