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尘土被晨风吹起,迷得人眼睛发涩。
陆就像走得很慢。
以前他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的骨头上,沉稳而凌厉。但现在,每走几步,他就要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干喘息片刻。
“阿九,歇会儿吧。”我扶着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碎成粉末的紫砂壶残片,眼神有些恍惚。
“苏静,你知道吗?”他轻声说,“以前我觉得,力量是保护你的唯一方式。只要我的刀够快,只要我的武功够高,就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摊开手掌,掌心中有道因为失去石片力量反噬而留下的苍白纹路。
“但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你能杀多少人,而是你能为了谁,甘愿做一个凡人。”
我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合拢。
“你一直都是我的英雄。”我说,“哪怕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你也是。”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霜,也藏着温柔。
“走吧。”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听说前面的镇子,有一种特产的桂花糕,我们去尝尝。”
我们在前面的茶寮里歇脚。
茶寮里鱼龙混杂,有走南闯北的商队,也有行色匆匆的游侠。
“听说了吗?西域那边出了个‘白骨娘娘’。”隔壁桌的一个胡商压低声音说道,“她能用人的骨头吹笛子,听到笛声的人,都会发疯,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送给她。”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同伴不信。
“千真万确!我有个表亲就是跑西域的,他说现在的玉门关外,到处都是白森森的骨堆,风一吹,呜呜作响,就像是无数人在哭。”
陆就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似在喝茶,耳朵却竖了起来。
“白骨观……”他喃喃自语,“看来,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阿九,”我看着他,“你真的要去西域?”
“那是‘无生老母’的教义发源地之一。”陆就像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如果让他们在西域站稳脚跟,控制了丝绸之路,那大明的商路就会被切断,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遭殃。”
“可是你的身体……”
“没事。”他拍了拍腰间的软剑,“虽然没了石片的力量,但这把剑还在。而且……”
他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还有一个通灵者妻子,她比我厉害多了。”
“少贫嘴。”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
我们在那座镇子上住了一晚。
陆就像果然买到了桂花糕。
金黄色的糕点,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一块一块地喂给我吃,自己却只吃了一块。
“怎么不吃?”我问。
“胃口不好。”他笑了笑,“可能是毒还没清干净。”
我知道他在骗我。
自从失去了石片,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风的破船,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感到疲惫。
深夜。
我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苏静……”
陆就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等我回来。”
我猛地惊醒。
“阿九!你要去哪?”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窗台上,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前面探路。你在客栈等我,不要乱跑。——九。”
我抓起纸条,冲出门去。
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陆就像!你这个混蛋!”
我气得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他要去哪。
他是怕自己拖累我,想一个人去面对“白骨观”。
“想甩掉我?没那么容易!”
我咬破指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寻踪符”。
蓝色的火焰燃起,指向了西北方。
“等着我。”
我提起裙摆,向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三天后。
玉门关外。
戈壁滩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终于在一个废弃的烽火台下找到了陆就像。
他正靠在一块岩石旁,手里拿着那把软剑,剑尖插在地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
“阿九!”
我冲过去,抱住他。
“苏静……”他睁开眼,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无奈和宠溺。
“你怎么……还是追来了。”
“我说过,你是剑,我是眼。”我哭着说,“没有眼,剑就是瞎子。你怎么敢一个人乱跑?”
“我……”他想要解释。
“别说话。”我从水囊里倒出水,喂给他喝,“先喝水。”
他贪婪地喝着水,喉结上下滚动。
“苏静,前面的路……很苦。”他看着我,认真地说,“西域没有桂花糕,没有雨前龙井,只有黄沙和死人。”
“我不怕。”我擦掉眼泪,坚定地看着他,“只要有你,地狱也是天堂。”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灰尘。
“好。”
他握住我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一起去。”
“去看看那所谓的‘白骨观’,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夕阳西下。
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