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手指叩击木桌的闷响,在死寂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苏牧,发什么愣?签字。”清冷的女声像是一把冰渣子,直直地戳进耳膜。说话的人一身黑红相间的捕快服,腰悬雁翎刀,眉眼锋利如刀裁,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刑部总捕,沈青衣。人送外号“冷面罗刹”。她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收尸文书,指尖有些发白,显然耐性已经耗尽。在她看来,眼前这个满身酒气、胡子拉碴的敛尸人,除了长得还算周正,简直一无是处。苏牧没动。他手里的酒壶空了,晃了晃,只有几滴残酒顺着壶口滴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头呢?”苏牧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沈青衣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没找到。这案子没法查,上面压下来了,按无头悬案处理。你赶紧画押,把尸体领回去埋了,这大热天的,放臭了晦气。”没法查。悬案。晦气。这几个词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苏牧的脑仁里。他慢慢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青衣。平日里那股子醉生梦死的颓废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空洞。“晦气?”苏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昨天还在这儿跟我显摆嫁衣,今天这就成晦气了?”沈青衣被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声调拔高:“苏牧!别给脸不要脸。刑部积压的案子成百上千,死个民女算什么?没头就不能埋了?拿个萝卜刻个样或者捏个面人凑合一下,这是你们敛尸行的规矩,还要我教你?”“萝卜……面人……”苏牧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像是破风箱拉动,嘶哑难听。他猛地转身,一把甩开那张轻飘飘的文书。白纸在空中打了个旋,还没落地,苏牧已经大步跨到了尸体旁。“你干什么!”沈青衣大怒,刚要上前阻拦,却被苏牧回头的一记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没有活人的温度,只有无尽的戾气。“刑部全是饭桶吗?”苏牧吐出这句话,动作极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副薄如蝉翼的鱼皮手套戴上。沈青衣气极反笑:“好,好一个苏牧。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下九流的敛尸人,能看出什么花儿来!”苏牧充耳不闻。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那个平日里连酒杯都端不稳的醉鬼。指尖轻轻按压在尸体锁骨下三寸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暗紫色的斑块。“尸斑积聚在背部和臀部,但这块尸斑却出现在胸前。”苏牧头也不抬,声音冷静得可怕,“这意味着,她在死后半个时辰内,被人像货物一样面朝下扔在马车或者硬板上颠簸过。”沈青衣脸上的冷笑僵住了。“还有这儿。”苏牧托起那只僵硬的右手,目光在那块画着小乌龟的膏药上停留了一瞬,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随即将视线移向指甲缝。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小心翼翼地从那青紫的指甲缝里挑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这是‘胭脂泥’。”苏牧转过身,将银针举到沈青衣面前,针尖上那一点红泥在昏暗的油灯下有些刺眼,“这种土,只有城西那些达官贵人用来养名贵兰花才会用到。而整个京城,会在后院大面积铺这种土,并且离这里车程正好半个时辰的地方,只有一个。”沈青衣瞳孔骤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状元楼?!”怎么可能?刑部的仵作验了半天,只给出了个“利器断头,死亡时间昨夜子时”的结论。这苏牧只是看了一眼,摸了两下,就推断出了抛尸路径和第一案发现场?这也太……妖孽了。沈青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整日混吃等死的苏家弃子,什么时候有了这般本事?“你……你怎么知道是状元楼?”沈青衣语气有些发虚,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弱了大半。苏牧没理她。他深吸一口气,肺叶里似乎还残留着酒精的辛辣,混杂着尸体特有的血腥味,让他清醒得近乎残酷。推断只是推断。他要看的,是真相。苏牧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那冰冷的断颈处。【敛尸图鉴,开。】嗡——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惨淡的黑白。周围的景象飞速倒退,光影扭曲拉长。停尸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夜色,耳边传来了女子惊恐至极的呜咽声。“救……救命……”画面定格。这是一间奢华的后厢房,窗外是一片盛开的兰花圃,泥土是暗红色的。小翠瑟缩在角落里,那一身鲜红的嫁衣已经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在她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男人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厚背砍刀,脸上戴着一张惨白惨白的笑脸面具。面具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滑稽。“跑啊?怎么不跑了?”男人的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闷闷的,透着一股变态的兴奋,“我就喜欢听你们这种待嫁娘子临死前的叫声,特别脆。”刀光一闪。画面剧烈抖动,紧接着便是一片天旋地转。最后的视角,是滚落在暗红色泥土上,看着那双锦缎靴子慢慢走近。靴子边缘,绣着一朵金线勾勒的……牡丹。那是状元楼掌柜特有的标志。苏牧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即便已经看过无数次死者的记忆,但这一次,那股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小翠临死前那一瞬间的绝望,像是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还有那个笑脸面具。那个声音。“找到了。”苏牧松开手,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沈青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上前一步:“什么找到了?苏牧,你刚才那是……”“状元楼掌柜,刘金贵。”苏牧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刚喝完一壶茶,“凶手是他。”沈青衣一愣,随即皱眉:“你有证据吗?刘金贵可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背后还有……”“证据?”苏牧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猩红一片,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我苏牧做事,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扔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向墙角。那里靠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锹,那是他平时用来挖坑埋人的家伙事儿。但在铁锹旁边,还立着一个裹着黑布的长条状物体。苏牧一把扯下黑布。锃——寒光乍现。那是一把刀。刀身狭长,通体漆黑,只有刀刃处闪烁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幽蓝。斩鬼刀。苏牧握住刀柄,那股熟悉的冰凉触感顺着掌心流遍全身,让他体内沸腾的杀意稍稍冷却,变得更加凝练,更加致命。“你要干什么?”沈青衣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把刀给她的压迫感,竟然比刑部尚书的那把御赐宝刀还要强。“杀人。”苏牧言简意赅。“你疯了!”沈青衣一步跨到门口,张开双臂拦住去路,“既然有了线索,就该上报刑部,发签抓人,三司会审!你这样私自寻仇,是大乾律法所不容的!”“律法?”苏牧提着刀,一步步逼近。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拔高一分,压得沈青衣几乎喘不过气来。“律法如果管用,她就不会死。”“律法如果管用,那个畜生现在就不该在状元楼里喝着花酒,听着小曲儿!”苏牧停在沈青衣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拳。沈青衣能清晰地看到苏牧眼底那团燃烧的黑色火焰,那是足以焚烧一切理智的怒火。“让开。”“不行!我是刑部捕头,不能眼看着你……”锵!沈青衣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苏牧手中的黑刀并未出鞘,只是用刀柄轻轻在她腰间的穴位上一点。沈青衣半个身子瞬间酥麻,不由自主地向一旁踉跄了两步。等她回过神来时,苏牧已经跨出了停尸房的大门。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压顶,闷雷滚滚,一场暴雨正在酝酿。苏牧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要将这浑浊的世道捅个通透。“苏牧!你会死的!刘金贵身边养了不少亡命徒!”沈青衣扶着门框,冲着那个背影大喊。苏牧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那就看看,今晚到底是谁死。”风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追随着那个男人的脚步。沈青衣站在原地,看着苏牧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得无法抑制的冲动。她咬了咬牙,也不管还在发麻的半边身子,提着雁翎刀就冲进了夜色里。她倒要看看,这个平日里只会喝酒混日子的敛尸人,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獠牙。……状元楼。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后院的一间雅阁内,刘金贵正搂着一个身段妖娆的粉头,满脸横肉笑得乱颤。“爷,听说那苏家的弃子今儿个去刑部领尸了,您就不担心……”“担心个屁!”刘金贵抓起一杯酒灌进嘴里,大手在女人身上狠狠掐了一把,“一个连祖坟都进不去的废物,还能翻了天不成?这京城,是有钱人的京城,也是咱们爷们的京城。死个丫头片子,不过是碾死只臭虫。”“再说了。”刘金贵醉眼朦胧地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惨白笑脸面具,“我有这宝贝护身,别说苏牧,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命留下!”轰隆!一声惊雷炸响,震得桌上的酒杯乱跳。原本喧闹的状元楼大堂,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那是守门的大茶壶被人一脚踹飞,砸碎了屏风的声音。刘金贵还没反应过来,雅阁的门帘被人用刀鞘挑开。一个浑身湿透、提着黑刀的男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苏牧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越过惊慌失措的粉头,死死锁定在刘金贵那张肥腻的脸上。“刘掌柜,小翠那丫头胆子小,一个人上路怕黑。”苏牧手腕一抖,黑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渴望饮血的清吟。“我特意来送送你,顺便……”“借你的人头一用。”【章节名】《借你人头一用》《敛尸人的刀,只斩畜生》《这规矩,今日我来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