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错觉。刘金贵脸上的肥肉还在随着狞笑颤抖,脖颈上却已多了一条细红的血线。他那双被酒色掏空的眼珠子里,惊恐还没来得及完全扩散,视线就已经开始天旋地转——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背,看到了那个手里提着黑刀,正慢条斯理在粉头罗裙上擦拭血迹的男人。噗通。人头滚落在地,像个熟透的烂西瓜。那粉头刚想尖叫,苏牧反手一记刀鞘磕在她后颈,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雅阁内重归死寂,只有窗外雷声轰鸣。苏牧面无表情地踢开刘金贵的无头尸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惨白的笑脸面具上。摘下面具,后面竟是一个精巧的铜制拉环。咔咔咔。沉闷的机括声响起,原本放置床榻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石阶,隐约透出令人作呕的脂粉气和血腥味。“果然在下面。”苏牧收刀入鞘。那把名为‘黑渊’的长刀似乎有些不满,发出轻微的震颤。“别急,下面还有更脏的东西。”他从怀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这是之前敛尸一位暴毙的西域幻术师时,【敛尸录】给的奖励——【画皮】。只需贴在脸上,便能化作他人的模样,连气息都能模拟个七八分。苏牧手掌抹过面部,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脆响,原本清瘦挺拔的身形竟在呼吸间变得佝偻臃肿,脸也变成了前几日在教坊司见过的那个满身铜臭的王员外。他理了理衣襟,捡起地上那把折扇,嘴角扯出一个油腻的笑容。现在的苏牧,就算是他亲爹来了,也只会把他当成个来寻欢作乐的老色鬼。……状元楼的地下,竟是一座比地上还要奢靡十倍的销金窟。夜明珠嵌在墙壁上,散发着幽冷的光。红毯铺地,两侧是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囚笼,里面关着的不是奇珍异兽,而是一个个衣不蔽体的少女。她们眼神空洞,像是早已没了魂魄的木偶,任由路过的看客评头论足。苏牧摇着折扇,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在回廊上,眼神在那些囚笼上扫过,藏在袖中的左手拇指死死扣住掌心。这里不是青楼,是炼狱。忽然,一道极其微弱的破风声从头顶横梁传来。苏牧眼神微动,余光瞥见一抹紧身夜行衣的轮廓正贴着房梁蠕动。是沈青衣。这女人还真是不要命,身上穴位还没解开就敢硬闯龙潭虎穴。就在沈青衣即将跃过一处转角时,一只挂在梁下的铜铃被气流带动,眼看就要撞上旁边的木柱。一旦铃响,万箭齐发。沈青衣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睁睁看着那铜铃晃动,瞳孔骤缩。完蛋。啪。一颗不知从哪飞来的碎银子,精准地击中了铜铃的侧面,恰好抵消了它的摆动势能。铜铃僵在半空,愣是没发出半点声响。沈青衣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屏住呼吸贴紧房梁,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下方。只见那个满身肥肉的“王员外”正对着一个笼子里的姑娘流口水,手里还要死不活地扇着扇子,似乎刚才那一手神乎其技的暗器手法与他毫无关系。“运气好?”沈青衣咬了咬嘴唇,不敢再大意,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潜去。苏牧收回视线,眼底的黑色火焰愈发浓烈。他闻到了。那股属于苏家的血脉气息,就在最深处。而且……死气沉沉。穿过长廊,尽头是一扇雕花的黑铁大门。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熏香扑面而来。苏牧的脚步猛地一顿。宽敞的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座塔。一座由三十六颗人头堆砌而成的“京观”。那些头颅都经过了特殊处理,面容栩栩如生,有的惊恐,有的绝望,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哀求。而在塔的最顶端,一颗小巧的头颅正对着大门。那是小妹。苏家满门抄斩那天,苏牧拼死将她藏在枯井里,那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此刻,她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灰败无光,死死盯着苏牧的方向,嘴角被针线强行缝成了一个诡异的微笑。苏牧觉得世界在这一瞬间安静了。耳边的丝竹声,雷雨声,甚至是自己的心跳声,统统消失不见。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没有叫喊,没有流泪,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藏在“王员外”面皮下的眸子,瞬间被猩红充斥,仿佛两口连接着地狱的血井。“怎么样?这可是我最得意的作品——‘百花杀’。”一个阴柔的声音从京观后面传来。身穿大红喜袍的男人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面獠牙面具。他手里端着一杯如血般的葡萄酒,轻轻摇晃着,动作优雅得像个正在欣赏名画的儒生。“鬼新郎……”房梁上,沈青衣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雁翎刀化作一道银练,直劈那红袍男人的天灵盖。“早就发现你了,小老鼠。”鬼新郎头都没抬,只是随手挥了挥衣袖。一股磅礴的气劲如排山倒海般涌出。崩!沈青衣手中的雁翎刀寸寸碎裂。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砸在墙壁上,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六品巅峰!而且是练了邪门功夫的六品!沈青衣绝望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刑部的狗,鼻子倒是挺灵。”鬼新郎一步步走到沈青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可惜,我不喜欢女人舞刀弄枪。你的头骨形状很完美,正好用来做我的……”他伸出惨白的手,抓向沈青衣的头顶。“啪、啪、啪。”清脆的鼓掌声突兀地在大厅内响起。鬼新郎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意外地转过头。只见门口那个原本唯唯诺诺的“王员外”,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折扇,正一脸赞赏地拍着手。“精彩,真是精彩。”“王员外”一边说着,一边迈过地上的碎石,向着京观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落下,身上那种市侩庸俗的气质就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头洪荒巨兽,正从那具肥胖的躯壳里苏醒。“你是谁?”鬼新郎眯起眼睛,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胖子身上的血腥味,比他还重。“我?”苏牧停在京观前,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替顶端的小妹合上了双眼,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狰狞的缝合线。“我是来收尸的。”撕拉——他抓住脸上的面皮,猛地一扯。那张油腻的“王员外”面具被随手丢在地上,露出了苏牧那张苍白、清秀,却布满黑色魔纹的脸庞。此时的他,再无半分生人的气息。黑刀出鞘。没有龙吟,只有一声渴望饱饮鲜血的叹息。苏牧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透过垂落的发丝,死死锁定了鬼新郎。“刚才你说,这规矩是只有爷们能定?”苏牧反手握刀,身形微微下沉,如同拉满的强弓。“那今日,我来破破这规矩。”轰!话音未落,苏牧脚下的地砖骤然炸裂。“借你全家的人头……”“祭我小妹!”【章节名】《送葬人》《把命留下》《地狱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