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夜色如墨,唯有那秦淮河畔灯火如昼。半个时辰前,城外官道上的血腥气已经被晚风吹散。苏牧换下那一身沾满煞气的飞鱼服,随意套了件墨青色的常服,腰间挂着那柄用破布缠了好几层的魔剑。若不是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疲懒与精明,看起来就像个进京赶考的落魄书生。他站在那座名为“醉春楼”的销金窟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脂粉香、劣质酒精和荷尔蒙的味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苏牧摸了摸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那是刚从枯木道人尸体上摸来的,不得不说,杀人放火金腰带,古人诚不欺我。这老道士看着干瘪,家底倒是丰厚,光是金叶子就有一把,更别提那些印着通宝钱庄大印的银票。这笔钱,足够他在教坊司这销金窟里横着走一圈。刚杀完人,还得是来这种地方去去晦气。“哟,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刚跨过那道烫金门槛,一阵香风便扑面而来。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妇人摇着团扇迎了上来。那一双桃花眼上上下下在苏牧身上扫了三圈,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猪肉,估摸着肥瘦斤两。老鸨,陈三娘。这女人在京城教坊司混了二十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衣服料子?普通的苏杭云锦,不值几个钱。腰间佩剑?看着像根烧火棍,估计是哪捡来的破烂。气质?没那种世家公子的贵气,也没武道高手的傲气,反而透着股……怎么说呢,像是刚从哪个穷乡僻壤发了笔横财出来的土包子。结论:肥羊。而且是那种没背景、好忽悠、宰了也没处说理的极品肥羊。陈三娘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三分,手中团扇轻轻往苏牧胸口一搭,娇嗔道:“公子这是第一次来咱们醉春楼吧?这大晚上的,是想听曲儿呢,还是想找个知心人说说话?”苏牧低头瞥了一眼那把几乎贴在自己胸口的扇子,心里那个名为“算盘”的东西开始噼里啪啦作响。这陈三娘的手法,先是用香气乱人心智,再用身体接触降低防备,最后就是那一套温柔刀,刀刀割腰包。经典的杀猪盘起手式。“听说,你们这儿的姑娘,才艺双绝?”苏牧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眼神飘忽,似乎被周围那些莺莺燕燕晃花了眼,手却“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的钱袋。这个动作,被陈三娘精准捕捉。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哎哟,公子这话说得,咱们醉春楼可是京城一绝。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那吹拉弹唱,姑娘们可都是样样精通。就看公子……舍不舍得这份心意了。”“心意”二字,被她咬得极重。苏牧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面额的银票,往桌上一拍。啪。“够吗?”陈三娘扫了一眼那银票,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眼里的热情淡了些许:“公子,这一百两,在外面够普通人家过上十年。但在咱们这醉春楼……也就够在大堂喝壶雨前龙井,听听曲儿。”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周围几个路过的龟公也发出一阵嗤笑。一百两就想在醉春楼装大爷?也不去打听打听,这里的一壶茶都能卖出天价。苏牧眉头一皱,似乎被激怒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足足五张,全是五百两面额的大票。啪!这一声比刚才响亮得多。周围的嗤笑声戛然而止。龟公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陈三娘手中的团扇也忘了摇。两千六百两!这哪怕是那些侯府的公子哥,也没这么大手笔随便往桌上砸的。这哪里是土包子,这分明是个移动的金库!“够不够?”苏牧歪着头,一脸憨厚地问道,那表情仿佛在问这一把白菜能不能换个烧饼。“够!够!太够了!”陈三娘的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张脸笑得像朵绽放的菊花,整个人恨不得贴到苏牧身上,“公子真是豪爽!快,楼上雅间请!翠儿,红玉,快去把咱们楼里最好的酒拿上来!”她一边招呼着,一边伸手想要去挽苏牧的胳膊,心里却在盘算着:这种人傻钱多的主,今晚必须把他榨干,最好连那把破剑都让他抵押在这儿。苏牧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抬脚往楼上走去。楼梯转角处,他嘴角那个憨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然的冷意。“两千六百两……”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枯木那老东西身上一共就带了五千两,这一把就砸出去一半。心疼吗?当然不。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重点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在二楼那个最豪华的包厢里,感应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那是……煞气。和枯木道人身上的很像,但更纯粹,更隐晦。甚至引动了他腰间那把魔剑的轻微震颤。“既然来了,就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好心人’愿意赞助点路费。”苏牧手指轻轻敲击着剑柄,安抚着躁动的魔剑。二楼,天字号雅间。这里视野极好,正好能俯瞰整个大堂。苏牧大马金刀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上,面前摆满了珍馐美味。四个身穿薄纱的妙龄女子正围在他身边,一个捶腿,一个捏肩,另外两个正争着给他喂剥好的葡萄。“公子,您皮肤真好,比咱们姐妹还要滑嫩呢。”“公子,这酒可是百年陈酿,您尝尝?”苏牧半眯着眼,享受着这腐败的生活,嘴里的葡萄还没咽下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砰!木屑纷飞。几个凶神恶煞的护卫冲了进来,分列两旁。随后,一个身穿锦衣华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人面色苍白,眼圈发黑,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但眉宇间那股傲气却像是要在脑门上刻上“老子天下第一”几个大字。陈三娘跟在后面,一脸为难,但眼神里却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那锦衣公子连正眼都没看苏牧一下,直接走到主位旁,用折扇敲了敲桌子,鼻孔朝天地说道:“这间房,本少爷包了。拿着你的钱,滚出去。”他身后的一名护卫随手丢出一个钱袋,落在苏牧面前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里面是一百两,赏你的路费。”那护卫冷笑道。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几个原本还在献殷勤的姑娘吓得花容失色,缩在一旁不敢出声。陈三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帕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这锦衣公子是京城王家的二少爷,出了名的跋扈,平日里谁敢惹?而那个土财主虽然有钱,但在权势面前,钱就是纸。她已经预见到这个土包子屁滚尿流滚出去的场景了。苏牧嘴里嚼着葡萄,慢慢吞下。他看了看桌上那一百两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不可一世的王二少爷。没生气。甚至有点想笑。“一百两?”苏牧伸手拿起那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王少爷是吧?你这算盘打得,比门口那位大娘还要响。”陈三娘脸上的笑容一僵。王二少爷脸色一沉:“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在京城,还没人敢拒绝本少爷。”“我不知道你是谁。”苏牧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那一身懒散的气质突然变了。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个随和的土财主,那么此刻,他就像是一头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兽,虽然收敛了爪牙,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血腥味,是怎么也遮不住的。他走到王二少爷面前,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微的毛孔。王二少爷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咽喉。“但我知道,你的命,应该不止一百两。”苏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下一秒。他抬起手,按在了王二少爷的肩膀上。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王二少爷却感觉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膝盖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全场死寂。那些护卫还没来得及拔刀,就感觉眼前一花。苏牧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座位上,手里端着那杯百年陈酿,轻轻晃了晃。而那不可一世的王二少爷,此刻正跪在地上,冷汗如雨下,张大了嘴巴想要惨叫,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块烙铁,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苏牧那平淡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刚才给你的机会不要。”“现在,这房间我要了,你的人,我也要了。”苏牧指了指那个之前扔钱袋的护卫,又指了指那个满脸惊恐的陈三娘。“还有你。”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门外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观察的身影上。那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也就是那个引起魔剑震颤的源头。“既然来了,就别藏着掖着了。”苏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咔嚓。酒杯碎裂成粉末。“出来把账结一下。”这一瞬间,整个醉春楼的喧嚣仿佛都被这碎裂声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黑袍人身上。黑袍下的阴影微微颤动,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更没想到会被人当众点名“结账”。而苏牧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剑柄上。既然有人送上门来找死,那就……再开一单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