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的空气有些凝固。那黑袍人没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极致。他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牧按在剑柄上的手。那只手修长、干燥，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可偏偏那剑柄破旧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烧火棍。谁会拿这种破铜烂铁当兵器？除非这人根本不在乎手里拿的是什么。黑袍人袖口微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锭子刚滑到指尖，又硬生生收了回去。他甚至不敢赌那是不是一个破绽。啪嗒。一个绣着金线的钱袋子被抛物线般扔到了桌上，沉甸甸的响动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黑袍人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快，眨眼间就钻进了人群缝隙，像是见了猫的老鼠。“算你识相。”苏牧也没追，反手捞过那个钱袋子，顺手又塞了一颗葡萄进嘴里。葡萄皮薄肉厚，汁水在齿间爆开，酸甜味稍稍冲淡了喉咙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气。至于跪在地上的王家二少爷？没人敢管。那几个护卫面面相觑，手里握着刀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僵硬得像刚出土的兵马俑。就在这时，楼上一阵琴音突兀地响起。铮——这一声琴音极清极冷，好似高山雪水当头浇下，瞬间将这一楼大厅里原本剑拔弩张的燥热给压了下去。紧接着，漫天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浓郁的脂粉香气甚至盖过了苏牧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腐味。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食客们瞬间像被抽走了魂魄，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是柳大家！柳如烟姑娘出来了！”“这就是京城第一名妓的排场吗？果真如传说中那般神仙人物！”二楼雕花的栏杆后，一道倩影若隐若现。轻纱遮面，身姿曼妙，只露出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就勾得楼下这群牲口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苏牧瞥了一眼，没甚兴趣地收回目光，继续把玩手里那个刚“赚”来的钱袋子。他对这种只会哼哼唧唧的女人没感觉。还没那一剑捅穿魔教教主心脏时溅出的血花来得好看。“这琴音，清冽中透着几分孤傲，犹如空谷幽兰，妙，实在是妙啊！”一道清朗却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只见一个穿着月白儒衫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下。这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手里还得瑟地摇着一把折扇，虽是冬天，也不怕扇出风寒来。他身后跟着三五个同样书生打扮的跟班，众星捧月般将他围在中间。“那是翰林院的赵文若赵大人！”有人惊呼，“听说他是今科探花，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没想到也是柳姑娘的入幕之宾。”赵文若显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合上折扇，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跪地不起的王二少爷身上，眉头微皱，用折扇掩了掩口鼻，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这里是什么腌臜地界？王家老二怎么跟条丧家犬似的跪在这？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他一开口，便是高高在上的审视。那几个王家护卫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七手八脚把自家少爷架起来往外拖。王二少爷此时喉咙里的禁制稍微松了些，拼命想求救，可看到赵文若那嫌弃的眼神，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羞愤欲死地被人拖出了大门。没了碍眼的人，赵文若心情舒畅了不少。他正准备吟两句酸诗来衬托一下今日的气氛，鼻子却忽然抽动了两下。一股怪味。不同于脂粉香，也不是酒菜气，而是一种…肉类腐烂后混合着陈旧血迹的味道，虽然极淡，但在这种香薰缭绕的环境里，就像是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扎眼得很。赵文若顺着气味源头看去，目光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苏牧。苏牧正翘着二郎腿，一只脚搁在板凳上，那双黑色的靴子边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泥垢。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着，一身粗布麻衣与这金碧辉煌的醉春楼格格不入。“哪来的粗鄙武夫？”赵文若手中折扇刷地一下指向苏牧，眉头锁成了川字，“那一身的尸臭味，简直要把这满楼的雅气都给熏没了。老鸨！你们醉春楼现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吗？”原本热闹的大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笑话。一个是翰林院清流才子，一个是刚收拾了恶少的神秘怪人。这出戏，比柳如烟的琴还要精彩。苏牧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确实有点味道。昨晚在城外乱葬岗蹲了一宿，宰了那头作乱的僵尸王，难免沾染些晦气。但这味道在他闻来，那是功勋章，是活人能睡安稳觉的保证。到了这小白脸嘴里，反倒成了罪过？“赵大人是吧？”苏牧懒洋洋地抬头，眼神里没什么温度，“鼻子这么灵，怎么不去刑部当差？那里正好缺条好狗。”噗嗤。旁边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赶紧捂住嘴。赵文若一张俊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堂堂翰林院编修，未来的朝廷栋梁，竟然被一个粗鄙武夫骂作是狗？“你放肆！”赵文若指着苏牧的手都在抖，“不仅不知羞耻，还敢口出狂言！今日柳大家在此献艺，你这一身污秽之气，若是惊扰了佳人雅兴，你担待得起吗？”说着，他转身对着二楼遥遥一拜，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柳姑娘，是在下无能，让这等俗人混了进来，污了姑娘清听。”二楼轻纱后，琴声稍歇。那个让全京城男人魂牵梦萦的声音缓缓飘落：“赵公子言重了。来者是客，只要是真心赏曲，奴家自当一视同仁。”这声音酥麻入骨，听得赵文若骨头都轻了二两。“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赵文若感动得眼眶泛红，回头再看苏牧时，眼神更加鄙夷，“听到没有？柳姑娘大度不与你计较，你还不赶紧滚出去把自己洗刷干净？”苏牧没动。他只是眯起眼睛，视线越过赵文若，直直地看向二楼那道曼妙的身影。瞳孔深处，一点细微的金芒悄然炸裂。【破妄金瞳】，开。眼前的世界瞬间剥离了光鲜亮丽的表象。那漫天飞舞的花瓣，变成了一张张惨白的纸钱；那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化作了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而那个端坐在琴台后、被赵文若捧上天的绝世佳人……哪有什么仙子。那分明是一具早已高度腐烂、全靠着几根黑线缝合在一起的人皮！皮囊之下，暗红色的血肉像蛆虫一样蠕动，那些所谓的“美目流盼”，不过是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塞了两颗打磨光滑的猫眼石。随着她的动作，那层画皮还要不时往下掉点粉，露出底下青紫色的尸斑。更恶心的是，这怪物的指甲尖锐如刀，每拨动一下琴弦，都有黑色的尸气顺着琴音飘散出来，像吸血的水蛭一样，一点点钻进楼下这群痴汉的七窍之中。“啧。”苏牧没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他看了看二楼那个正卖力扭动腐烂身躯的怪物，又看了看楼下那个一脸陶醉、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的赵文若。这翰林院的才子，口味挺重啊。“你笑什么？”赵文若被苏牧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莫名其妙，心头火起，“本官在跟你说话，你装聋作哑是何道理？”“没什么。”苏牧收起金瞳，那种看透一切的冷漠让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欠揍。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灰，站起身，有些怜悯地看着赵文若。“我只是在想，赵大人平日里读圣贤书，讲究的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苏牧顿了顿，指了指二楼那个正在冲赵文若抛媚眼（其实是眼皮那块肉快掉下来了）的“柳如烟”。“但这选女人的眼光……”苏牧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打他：“属实是有点……不挑食。”赵文若愣住了。全场都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说柳如烟不够美？这怕不是个瞎子吧？“你这狂徒！”赵文若气得浑身发抖，手中折扇猛地一合，“柳姑娘艳冠京华，其实你这种井底之蛙能懂的？你这是在亵渎美！”“美？”苏牧嗤笑一声。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压迫感再次降临，赵文若只觉得周围空气一紧，原本准备好的满腹经纶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苏牧凑到赵文若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赵大人，既然你这么喜欢她，不如待会儿你看仔细点。看看她那张绝世容颜下面，是不是还藏着半张没消化完的人脸？”赵文若瞳孔猛地收缩。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牧已经退回了原位，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这戏台子既然搭好了，那就唱吧。我就在这看着，看赵大人怎么跟这……红粉骷髅，把酒言欢。”苏牧重新坐下，抓起一把瓜子，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冲二楼招了招手。“接着奏乐，接着舞。别停啊，我这钱都付了。”二楼那个一直维持着端庄姿态的“柳如烟”，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那双猫眼石做的假眼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怨毒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