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铮——！琴音陡变。原本缠绵悱恻的《霓裳羽衣曲》，在一瞬间拔高了八度，像是指甲盖猛地在黑板上划出一道长痕，刺耳的锐鸣瞬间扎进耳膜。空气中那种甜腻的脂粉味变了。一股混合着潮湿霉菌和福尔马林的恶臭，随着琴弦的震动，像高压水枪一样喷涌而出。楼下的看客们却仿佛闻到了最醇厚的美酒，一个个面红耳赤，鼻翼疯狂扇动，贪婪地吸食着这股足以毒死大象的尸气。“好曲！此曲只应天上有！”赵文若听得如痴如醉，身体随着节奏前后摇摆，闭着眼，一脸享受，仿佛正躺在云端。唯独苏牧，屁股底下的凳子都在抖。那哪是在弹琴。二楼那位“绝世佳人”，十根惨白的手指此时已经反向折断，像十根疯狂抽搐的鸡爪，正以一种人类无法做到的频率在琴弦上乱抓。每一抓下去，琴弦上都会崩起一团黑雾，化作无数张指甲盖大小的痛苦人脸，尖叫着冲向苏牧的眉心。这是要灭口。苏牧没动。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团黑雾撞在离他鼻尖三寸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滋啦”一声，化作青烟消散。墙是金色的。在他瞳孔深处，两团熔岩般的金火正幽幽燃烧。“粗鄙武夫，既然听不懂，何必在这里煞风景？”赵文若终于忍不了了。他唰地一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苏牧，满脸读书人的清高与傲慢：“此乃高雅之地，柳姑娘更是女中尧舜，你要是只会嗑瓜子，就滚出去跟路边的野狗抢食！别在这用你那双充满铜臭味的眼睛，玷污了柳姑娘的琴音！”周围的才子佳人纷纷附和，指指点点。“就是，哪里来的混人。”“翰林院赵大人都发话了，还不快滚。”“粗俗，简直是有辱斯文！”苏牧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皮嗑开，吐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赵大人觉得我不懂风雅？”“你懂个屁！”赵文若冷笑，折扇敲得手心啪啪作响，“本官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十二岁中秀才，二十岁点翰林！跟我谈风雅？你这辈子读过的书，有本官擦屁股的纸多吗？”苏牧笑了。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刚收录的那具尸体。那是个穷书生。饿死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尸体被野狗啃了大半，可怀里那个书箱却护得死死的，哪怕手指头都被冻掉了，骨头茬子还死死扣着书箱的背带。图鉴给的信息很简单：【饿死鬼的书箱】【死因：饥寒交迫，心有不甘。】【遗愿：满腹经纶无人识，化作厉鬼诵诗书。】【获得奖励：浩然正气种（残）、诗词三百首（鬼气版）。】一个饿死的书生，和一个吃得满嘴流油、却眼瞎心盲的翰林院编修。真讽刺。“既然赵大人这么想谈风雅，”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缓缓站起身，那股慵懒的气质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我就跟你谈谈。”他往前迈了一步。咚。这一步落下，原本嘈杂的一楼大厅，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一瞬。一种古怪的气场从苏牧身上扩散开来。那不是武者的血气，也不是修道者的灵力，而是一股……酸臭味。没错，酸臭味。那是陈年旧纸堆发霉的味道，是墨汁干涸的腥气，更是那个饿死鬼在冰天雪地里，对着月亮一遍遍背诵圣贤书时，从喉咙里咳出来的血腥气。“赵大人说这曲子好听？”苏牧抬头，看向二楼那个还在疯狂“弹琴”的怪物，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我也有一首诗，想送给柳姑娘，不知道这位……皮糙肉厚的姑娘，接不接得住？”二楼的“柳如烟”动作猛地一滞。她感觉到了。那个男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苏牧的背后缓缓张开。那不是什么圣人虚影，而是一个……巨大的、破烂的、饿得只有皮包骨头的黑色虚影！那虚影趴在苏牧背上，两只空洞的眼眶里流着血泪，正死死盯着她那一身鲜活的“人皮”，嘴角流下了粘稠的口水。浩然正气？不。这是“饿”然正气。那个饿死鬼虽然读圣贤书，修浩然气，但他太饿了。他的浩然气里，混杂了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而在它眼里，这种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就是最补的大餐！“你……你想干什么？！”赵文若被苏牧身上的气势吓了一跳，本能地退后半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还会作诗？简直笑话！”“听好了。”苏牧根本没理他，只是盯着二楼那个开始瑟瑟发抖的怪物，嘴唇轻启。随着他的声音，背后那个巨大的饿死鬼虚影，猛地张开了那是深渊般的巨口。“二八佳人体似酥——”第一句念出。轰！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闷雷。这不是普通的声音，这是带着“浩然正气种”加持的言灵！二楼的“柳如烟”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她引以为傲的琴音瞬间崩断。只见她身上那件华丽的绫罗绸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强酸腐蚀了一样，瞬间化作飞灰。“腰间仗剑斩愚夫！”苏牧往前走了第二步。那个饿死鬼虚影猛地扑了上去，不是攻击，而是进食！它大嘴一张，对着“柳如烟”周围缭绕的黑色尸气狠狠一吸！“嘶——”像是吃面条一样，那些足以让普通人暴毙的尸毒，被饿死鬼一口吞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还打了个饱嗝。没有了尸气的遮掩，众人的视线终于清晰了一些。赵文若揉了揉眼睛，觉得那柳姑娘的脸，好像……有点歪？“虽然不见人头落——”苏牧念出了第三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尤其是赵文若，他只觉得胸口一闷，那股盲目崇拜的狂热劲儿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冻得他直哆嗦。“啊！！！”二楼传来一声非人的凄厉嚎叫。“柳如烟”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随着她的动作，那层精挑细选、缝合得严丝合缝的美女人皮，开始像受潮的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往下剥落。先是额头，露出了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和森森白骨；接着是脸颊，那块肉啪嗒一声掉在琴弦上，还在微微跳动。“暗里……”苏牧顿了顿，目光越过惊恐的人群，死死钉在赵文若那张惨白的脸上，轻轻吐出最后三个字：“教君……骨、肉、枯。”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啪！”二楼那具躯体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崩解。无数黑色的丝线崩断，那层人皮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哗啦一下完全滑落。而在那堆烂肉中间，根本没有什么绝世佳人。只有一具高度腐烂、爬满了暗红色蛆虫的骷髅，正趴在古琴上，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怨毒地盯着下方。它的肋骨之间，还卡着半只没消化完的人手，指甲上涂着鲜红的丹蔻，正是之前失踪的某位富家千金。静。死一般的寂静。整个欢喜楼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前一秒还在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才子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脱臼。赵文若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手里还捏着那把题着“国色天香”的折扇，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那个他刚才还在赞美、甚至幻想着共度良宵的“仙子”……那个他为了维护她，不惜当众辱骂苏牧的“女神”……竟然是一堆……蛆？“呕——”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头。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响彻大厅。苏牧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背后的饿死鬼虚影满足地舔了舔嘴唇，缓缓消散。他转过头，看着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赵文若，脸上的表情关切得令人发指：“赵大人，您刚才说要跟这玩意儿把酒言欢？”苏牧指了指二楼那具还在往下掉蛆的骷髅，十分贴心地建议道：“要不趁热？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