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呕吐声、尖叫声、桌椅翻倒的闷响，在大厅里绞成一团。原本附庸风雅的才子们，此刻恨不得把肺都抠出来。赵文若瘫在地上，那把昂贵的折扇掉在污秽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眼珠子定死在那具正在融化的烂肉上。苏牧没在那堆生了蛆的骨头上浪费时间。那个所谓的“柳如烟”，不过是一具被操纵的傀儡，一具塞满了尸气的皮囊。真正的正主，打从一开始就没在台上露过面。他踩过地上的残羹冷炙，手里攥着剩下的那叠银票，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大厅后方那道紧闭的沉香木大门。那里是欢喜楼的“内场”，是那些花了万两白银、所谓“入幕之宾”才有资格踏足的地方。也是这股恶臭尸气的源头。“这就受不了了？”苏牧路过赵文若身边，看着这位正捂着心口干呕的翰林院才子，脚尖一勾，将那把题着“国色天香”的折扇踢到了那一滩暗红色的蛆虫旁边。“赵大人，您的‘仙子’掉地上了，不打算捡起来怀念一下？”赵文若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嘶鸣，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苏牧没再理会这条丧家之犬。他径直走向内场大门。两名护院打扮的壮汉横步跨出，腰间的长刀弹出半寸，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像活人的阴冷。“后场重地，闲人止步。”其中一人嗓音沙哑，听着像是两块干硬的木头在摩擦。苏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一叠面额千两的银票拍在对方胸口。“我看柳姑娘刚才在台上走得匆忙，落了些东西，特意来送还。”护院扫了一眼那叠厚实的纸片，又对视一眼，眼底那股死气沉沉的杀机在金钱的敲击下竟然松动了。他们侧开身子，推开了那道厚重的木门。一进门，外面的嘈杂被瞬间切断。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粉红香气扑面而来，这种香味极力想要掩盖某种东西，却适得其反，让苏牧鼻腔里那股腐烂的味道变得更加立体。眼前是一座独立的雅致小院，石径两侧种满了大红色的曼陀罗，在夜色中开得诡异灿烂。院子深处，一盏孤灯映照着垂下的层层轻纱。纱帐后，一个曲线玲珑的身影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如瀑的长发。“苏公子果然是守信之人，那万两白银的买命钱，给得倒是爽快。”声音空灵、婉转，带着一种能钩动骨髓的酥麻。这才是真正的柳如烟，或者说，是这欢喜楼里最完美的那个陷阱。苏牧每走一步，大脑都在飞速计算。背后，饿死鬼虚影虽然暂时消散，但那种极度的饥饿感正通过灵魂不断传导过来。它在渴望，渴望撕碎眼前这层精美到极点的皮囊，去吞噬里面的精华。危险。极度的危险。随着距离的拉近，苏牧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层轻纱后的气息，比刚才台上那具骷髅强了何止十倍？如果说刚才那是餐前甜点，现在这就是一道正儿八经的杀头宴。直接动手？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否定。对方的真身藏在幻境与皮囊之间，若是不能一击必杀，一旦让它逃进这楼底下的阴穴，再想揪出来就难了。那就玩玩。苏牧的脸上原本那种冰冷的嘲讽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迷离，以及那一丝丝男人见到绝色后惯有的贪婪。他推开纱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那张梨木圆桌旁。“柳姑娘说笑了，万两白银，买姑娘一个回眸，这生意我苏某人觉得值。”苏牧一边说着，一边装作有些按捺不住，眼神直勾勾地往屏风后瞟。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击，表现出一个色令智昏的浪荡子该有的一切反应。镜子前的身影顿了顿。柳如烟转过身，这一次，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皮肉剥落。她的脸美得惊心动魄，每一寸肤色都透着一种温润的玉质感，哪怕是世上最挑剔的画师，恐怕也找不出瑕疵。她缓步走到苏牧面前，纤细的指尖挑起一壶酒，倒出一杯碧绿的液体。“苏公子就不怕，奴家这杯酒里，也生了那些‘可爱’的小虫子？”她靠得很近，那股若有若无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衫传了过来。苏牧心头冷笑。假的。那种体温根本不是来自心脏的泵动，而是某种秘法催生的热量。在他的感知里，坐在面前的不是一个美人，而是一团被无数怨气和阴力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扭曲能量。甚至，他能听到她肚子里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咀嚼骨头的声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苏牧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冰冷，僵硬，哪怕外表再滑腻，内里的那股死气也藏不住。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男人，终究是这种靠下半身思考的蠢货。哪怕亲眼见了外面的惨剧，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给他们一张更漂亮的脸，他们照样会前仆后继地跳进坟墓。她顺势往苏牧怀里倒去，红唇轻启，一缕黑紫色的细烟从她牙缝间悄然溢出，顺着空气钻向苏牧的鼻腔。那是“牵魂散”。只要吸入半口，神魂就会像被蛛丝缠住的飞虫，只能任由她拿捏。然而，就在她准备看着这个阔绰的猎物陷入呆滞时，苏牧的另一只手，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梨木桌的背面。一张泛着暗红光泽的镇魔符，被他指尖夹着。符纸上的朱砂是用公鸡冠血和秘制硝石混合而成，带着一股霸道无比的阳刚之气。苏牧脸上的痴迷神色愈发浓郁，甚至连眼圈都开始微微泛红。“姑娘……真香。”他嘟囔着，像是喝醉了一样，手在桌子底下笨拙地寻找支撑点。实则，他的指尖正精准地扣住桌底的缝隙，将镇魔符的边缘一点点嵌入。必须快。必须在对方发现异常之前，完成这个微型阵法的闭环。他在脑海中推演了至少三种后果。如果符纸被发现，对方会瞬间撕开画皮，到时近在咫尺，自己只能强行驱动饿死鬼搏命；如果对方不动，他就有机会在这间房里布下困阵，把这头千年狐狸关门打狗。博弈，就在这几寸之间。守在院子外的两个护院，正凑在阴影里窃窃私语。“这苏家的败家子，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了。”“主子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血气旺盛的年轻人了，听说还是个读过书的，魂魄最有嚼劲。”其中一人正说着，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吹了口气。而雅间内，气氛已经胶着到了极点。柳如烟的脸贴在苏牧的颈侧，她的牙齿开始一点点变长，原本整齐的贝齿缝隙里，已经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倒钩状的小齿。她在嗅，寻找苏牧大动脉跳动最欢快的地方。“苏公子，你说……要是奴家把你的心掏出来，它会是什么颜色的？”她幽幽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扭曲的期待。苏牧的左手已经触碰到了她后背的脊椎，感受着那层人皮下冰冷的骨骼。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食指狠狠往桌底一压。镇魔符，成。嗡——一种普通人听不到，但妖魔耳中如同惊雷般的颤鸣声，骤然在封闭的室内回荡。苏牧脸上的痴迷瞬间褪去。他那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近在咫尺的柳如烟，嘴角的弧度冷冽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钢刀。“颜不颜色的不重要。”苏牧的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五指如钩，狠狠往桌面上砸去。“我倒是想看看，你的心……是不是跟那堆蛆一样，全是黑水！”轰！昂贵的梨木桌在重击下发出一声哀鸣，大理石台面瞬间龟裂开来。与此同时，桌底下的镇魔符陡然爆发出耀眼的火光，赤红色的锁链虚影从地板缝隙中疯狂窜出，像是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毒蛇，瞬间锁住了柳如烟的四肢。“啊！！！”凄厉的尖叫声撞碎了所有的轻纱，这声音不再娇媚，而是充满了金属摩擦的刺耳和恶鬼的狂怒。柳如烟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在红光的照耀下，开始剧烈扭曲。她的眼球凸出，整个人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在桌面上疯狂挣扎，指甲在大理石上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白痕。“你是镇魔司的人？！”她发出一声嘶吼，浑身的皮肤开始不规则地隆起，像是有无数条长虫在皮下钻行。苏牧没废话。他一把拽住对方的长发，将她整张脸硬生生地按在那些爆发的符文火光上。嗞——皮肉烧焦的味道，伴随着滚滚黑烟升腾而起。“猜错了，没奖。”苏牧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背后的黑影再次浮现，饿死鬼的双眼亮起了嗜血的绿光，大口张开，直接对着那团挣扎的阴气咬了下去。院子外的护院刚反应过来，正要破门而入。可没等他们跨过门槛，一道血红色的光阵已经封锁了所有的出口。那是苏牧刚才进门时，看似随意撒落的那些银票——每一张银票的背后，都用鲜血画着禁绝阵的符头。他花了这么多钱，可不仅仅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清场。“柳姑娘，刚才在外面你说要赏月？”苏牧一脚踩在柳如烟那只已经变成青紫色利爪的手上，微微发力，伴随着骨裂声，他低头看着那双逐渐溢出黑血的眼眶。“今晚月色确实不错，正适合……把你这一身的皮，完整地扒下来。”柳如烟的胸口疯狂起伏，那种原本优雅的气质荡然无存。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忽然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想杀我？你这卑贱的血食……”话音未落，她的背后猛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血口。一双巨大的、湿淋淋的翅膀，带着浓烈的尸臭，从中猛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