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肢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室内极其刺耳。那双湿漉漉的翅膀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就被饿死鬼那布满獠牙的大嘴撕咬住了一角。苏牧五指收紧，掌心传来的触感不像皮肉，更像是某种冰冷粘稠的胶质。他不退反进，腰跨发力，整个人犹如一柄重锤，顶着那团扭曲的阴影狠狠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红木架子轰然坍塌，无数珍玩的碎片散落一地，溅起的尘土在禁绝阵的红光下盘旋。这就是所谓的头牌？苏牧盯着那对在黑气中挣扎的瞳孔。柳如烟的皮囊已经彻底崩坏，胸腔的裂口处溢出的不是内脏，而是蠕动的黑雾。他在算。禁绝阵能撑一炷香，院外的护院虽然被挡住，但这里的动静一旦惊动了楼下那几个真正的高手，计划就得变。他的手掌猛地插进那团黑雾中心。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钻心的阴冷顺着指尖往骨缝里钻。系统面板在视线边缘微微晃动：【捕捉到残缺妖魂，可回收。】苏牧眼中没有怜悯。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只剩下计算后的冷冽。既然这层皮这么值钱，那就留下。他反手一扣，镇魔符残存的火光被他强行拍入柳如烟那道裂开的胸膛。凄厉的惨叫被他用手掌生生压回了喉咙。片刻后。苏牧推开窗，随手将一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黑影丢入了系统空间。房间里除了满地的狼藉和那股淡淡的焦糊味，柳如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扯下旁边的一截轻纱，慢条斯理地擦掉指缝间的黑血。楼下的喧闹声透过地板传来，脂粉气重新覆盖了血腥味。他换了一身在内室翻出来的备用长衫，理了理领口。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略显苍白，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推门而出。走廊里灯火通明，几个刚才还在院子里试图冲进来的护院，此时正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处。禁绝阵散了，他们的记忆出现了断层。苏牧没看他们，径直走向了教坊司的主会厅——春风堂。刚才他在柳如烟的记忆残片里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这场局，不只是为了要他的命。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不过是遮掩恶臭的帘子。推开春风堂大门的那一刻，一股热浪夹杂着昂贵的酒香扑面而来。厅内原本嘈杂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首位上，赵文若正举着酒杯，和身边的几个门生谈笑风生。看到苏牧孤身一人回来，赵文若的眼神在半空中凝固了半秒。不对。在他的预想中，现在的苏牧应该已经变成了一具被吸干精血的枯尸，或者是被柳如烟操控的傀儡。可眼前的男人，步伐沉稳，甚至连衣角都没有褶皱。赵文若放下了酒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苏老弟，柳姑娘呢？”他状若随意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苏牧身上。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在他们看来，一个靠着祖荫进入镇魔司的粗鄙武夫，能得柳如烟亲睐已是邀天之幸。苏牧没找座，随手从经过的侍从托盘里拿过一盏冷酒，仰头饮尽。烈酒入喉，压下了刚才战斗残余的戾气。“柳姑娘身子不适，睡下了。”他淡淡回了一句，顺势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睡下了？”左侧一名穿着青色儒衫的学子冷笑一声，“苏大人莫不是在说笑？柳姑娘琴技双绝，哪怕是病了，也不会失了待客的礼数。该不会是苏大人那一身杀伐气，惊扰了佳人吧？”这话一出，席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赵文若站起身，那把描金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话不能这么说。苏老弟在镇魔司当差，整日与那些阴暗之物打交道，难免失了雅致。”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过，今晚是文会。咱们大乾讲究的是出将入相。既然武职已满，苏老弟不如展现一下文才，也免得外人说我们欺负一个武人。”苏牧坐在阴影里，看着这群人表演。赵文若在试探他。对方想通过这种方式逼他露出破绽，或者说，验证他到底是不是“那个”苏牧。如果他在这种场合表现得像个真正的草包，那赵文若就会确信他的威胁程度极低。但如果他表现得太强，就会彻底进入对方的猎杀名单。这是一种沙盘式的博弈。苏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跳动，他在推演每一种结果。放弃抵抗，灰溜溜离开？这会断掉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强行翻脸？还没摸清教坊司背后的深浅。他的目光落在席间的一幅山水画上，脑海里划过系统刚才跳出的提示：【察觉到文气场域波动。】赵文若见苏牧沉默，以为他露了怯。“怎么，苏老弟觉得为难？”赵文若往前走了一步，笑容愈发灿烂，“这样吧，我提个议。咱们以这满屋春色为题。输的人……也没什么大惩罚，就请自觉退出教坊司，这辈子别再踏入这温柔乡一步。毕竟，雅人之地，不容粗鄙。”“对！输了的滚出去！”“苏大人，总不能一直装聋作哑吧？”人群开始起哄。空气中那种文气场域开始变得厚重，压制着武者的血气感官。苏牧抬头，看向赵文若。“既然赵兄有雅兴，那我不接，倒显得镇魔司没人了。”他站起身，由于长时间没说话，声音带着一种磨砂般的磁性。他走向场间。路过那名刚才嘲讽他的学子时，苏牧的脚尖似是有意无意地勾了一下对方的桌角。酒壶倾倒。那学子惊呼一声，想伸手去扶。就在这一瞬间，苏牧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手腕上的一个印记。一个和柳如烟皮囊下一模一样的血色符文。他的心底升起一股凉意。这满屋子的读书人，到底还有多少是人？他在识海中飞速检索。前世那些积压在记忆深处的瑰宝，在此刻如同大理石上的刻痕一般清晰。既然你们想要雅。那就给你们一个让整座京城都寂静无声的雅。苏牧走到案几前，提起了那柄狼毫笔。他的笔尖没沾墨，而是直接点在了刚才那学子溅在桌面上的残酒上。“以酒为墨，倒是新鲜。”赵文若轻嗤一声，眼中的寒意却越来越浓。苏牧没理会周遭的杂音。他感受着体内饿死鬼传来的阵阵饥渴。这些文人身上散发的虚伪气息，在鬼眼中是最好的口粮。他落笔了。第一行字出现的瞬间，大厅内原本升腾的文气场域突然剧烈颤抖。就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正在暴力拆除这里的低级幻术。赵文若的脸色变了。他感觉自己胸口的护身玉佩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那绝不是一个武夫能写出的意境。苏牧的笔触极快，每一划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刀鸣。那是他在镇魔司地牢里看惯了生死，在阴影里挣扎出的血色诗情。“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第一句成。原本灯火通明的春风堂，不知为何突然暗了下来。一股冷风穿过紧闭的窗户，吹得那些轻纱疯狂乱舞。这不是词。这是一把刀，正顺着这些文人的脊梁骨往上刮。原本嘈杂的喝彩声消失了。那些附庸风雅的女子，一个个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她们听到了哭声。那是从苏牧笔尖下传出来的，无数冤魂的呢喃。赵文若握着折扇的手开始颤抖。他预判了一切，预判了苏牧会动武，预判了苏牧会落荒而逃。但他没预判到，这个男人骨子里藏着的，是这种足以冻结神魂的沉重。苏牧的第二行字落下了。“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桌案上的酒渍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苏牧的眼角的余光看到，刚才那个手腕有符文的学子，此刻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对方身上的妖气，正在被这两句诗背后的意象生生镇杀。他根本不是在作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洗清这间屋子里的脏东西。赵文若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猛地跨出一步，想要打断苏牧的动作。“够了！这种哀戚之作，不配在这教坊司……”话还没说完。苏牧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睛，准确地撞上了赵文若的视线。“赵兄，才写了一半，你急什么？”苏牧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他手中的笔，在空处虚划了一圈。那溅落的酒水竟然在半空中凝聚不散。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反馈。不仅仅是文气的共鸣，还有系统的疯狂提示：【检测到大规模信仰压制，领域正在扩张。】他的背后的影子在变大。在众人的视线死角，那只饿死鬼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赵文若的身后。它张开了嘴，对着赵文若那散发着金光的文气核心，狠狠地咬了下去。赵文若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从潮红变得惨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牧。这个男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利用诗词的异象在掠夺他的修为。“下一句，我打算写点别的。”苏牧收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窒息的侵略性。他看着满屋子如堕冰窖的才子。最后一行字，他没有写在纸上。而是笔尖凌空一划。那沾了酒气的笔尖，在虚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白光。这白光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倒影。而那些倒影里。有一半，都是面目狰狞的恶鬼。苏牧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定格在赵文若那张扭曲的脸上。“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他将笔随意地丢在地上。那支价值千金的狼毫，在地上摔得粉碎。“要是没人接下一句，那赵兄……是不是该履行诺言，滚出去了？”赵文若死死盯着那白光幻化的镜子。他看到的不仅是狼狈的自己。他还看到，在苏牧的身后，一扇漆黑的、布满枯骨的大门，正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那是属于地狱的请柬。此时，大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撞开了大门，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不好了！”“后院……柳姑娘的房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了过去。苏牧低头抿了一口酒，嘴角挂着一抹外人看不懂的嘲讽。正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