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叠的人皮看起来就像是教坊司后厨里没来得及处理的陈年腊肉。空气里那种甜腻的脂粉味更重了，重得让人嗓子眼发黏，像是吞了一口化不开的猪油。那些“皮囊”虽然干瘪，但五官依旧栩栩如生，甚至还保持着生前最后那一刻的惊恐或谄媚。赵文若认得其中一张脸。那是去年秋闱的解元，李长吉。当时李兄说要来京城游学，以此增长见闻，谁能想到这所谓的“见闻”，最后竟成了这老鸨座下的一张坐垫？恐惧像是一双冰冷的手，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最后死死掐住了赵文若的后脑勺。他想吐，胃里的酒水翻江倒海，可身体却僵硬得连弯腰都做不到。周围那些平日里自诩风流的才子们，此刻更是丑态百出，有的裤裆湿了一片，有的两眼翻白直接昏死过去。唯独苏牧在动。他提着那把还滴着黑血的杀猪刀，脚踩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咋哧、咋哧”的声响。那是一种鞋底被黏稠血液粘住又强行扯开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苏公子……”赵文若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抓苏牧的衣角，仿佛那是这地狱里唯一的救命稻草，“那是……那是画皮鬼母！书上记载，此獠最喜食人心肝，非圣人文章不能镇压……”“圣人文章？”苏牧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傻子的嫌弃，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就像是屠夫嫌弃旁边的帮工递错了刀。“你刚才念了半天圣人文章，那猪妖少一块肉了吗？”赵文若语塞，脸憋成了猪肝色。苏牧嗤笑一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座皮囊尸山。系统的提示音还在脑海里回荡，【修罗屠场】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炫目的特效，他没有变成三头六臂，也没有金光护体。但他眼中的世界变了。那些原本看起来阴森恐怖的妖气，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条红色的虚线。那是经络，是骨缝，是肌肉的纹理。在屠夫眼里，世间万物只有两种状态：好肉，和下水。坐在尸山顶端的老鸨终于动了。她放下了手中的梳子，那原本只是裂开到耳根的嘴，此刻竟然还在继续撕裂，直到整个上半张脸都要掉下来，露出了里面鲜红跳动的牙床。“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臭男人。”她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耳得让人牙酸，“既然来了，就把这一身好皮囊留下吧。奴家这屏风，正好还缺个边角料。”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些堆叠的人皮突然像是充了气一般，在此刻“活”了过来。它们手牵着手，迈着僵硬诡异的舞步，从四面八方向苏牧围拢。每一张人皮的嘴里，都发出嘻嘻哈哈的怪笑声，有的在吟诗，有的在唱曲，嘈杂的声音汇聚成一股精神风暴，直冲众人的天灵盖。“子曰……”赵文若捂着脑袋，痛苦地跪在地上，试图用圣人语录来对抗这种精神污染，可他嘴里念出来的东西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苏牧却只是皱了皱眉。“吵死了。”他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对着那群扑过来的人皮，轻轻弹指。下一刻，他动了。不是文人雅士那种飘逸的身法，而是一种极其丑陋、甚至可以说是猥琐的姿势。他腰身下沉，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像是一头蛮牛般撞进了人皮堆里。手中那把生锈的铁刀，在这这一刻化作了黑夜里最不讲理的獠牙。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有最朴实的——剔、刮、削、剁。噗！第一张人皮被刀锋触碰。原本应该坚韧如铁的妖邪之物，在苏牧的刀下却脆弱得如同薄纸。刀尖顺着那“红色虚线”轻轻一挑，人皮瞬间干瘪，仿佛里面的气被放空了。苏牧脚下不停，嘴里更是没闲着。“一张皮，两张皮，全是烂货没人骑！”“想吃人，想喝血，也不撒尿照自己！”“剥了衣裳是烂肉，剔了骨头是垃圾！”每一句粗鄙不堪的顺口溜念出来，他手里的刀就快上一分。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人皮，在他那充满侮辱性的语言和更加充满侮辱性的刀法下，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这是概念上的降维打击。在这些妖物的认知里，它们是高贵的掠食者，是玩弄人心的魔头。人类应该恐惧，应该绝望，应该用最优美的诗词来哀求它们。可苏牧不按套路出牌。他把它们当成了菜市场案板上等待处理的边角料。这种极度的轻蔑，直接瓦解了妖物苦心经营的恐怖氛围。赵文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苏牧一把抓住某位“才子”的人皮，反手就是一刀背拍在那东西的脸上，骂道：“这是腰里脊的位置，皮太厚，不论斤卖！”然后一脚将其踹飞。这哪里是在降妖除魔？这分明就是早市上的屠夫在挑挑拣拣，嫌弃货色不好！那坐在高处的老鸨终于坐不住了。她感受到了那股从未有过的羞辱感，更让她心惊的是，苏牧身上的那种煞气，竟然压得她体内的妖丹隐隐作痛。“够了！”老鸨尖叫一声，满头黑发迎风暴涨，化作无数条黑色的毒蛇，铺天盖地向苏牧绞杀而去。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蓝幽幽的毒光，只要沾上一星半点，大罗神仙也得化成脓水。“公子小心！”赵文若下意识地喊出了声。苏牧猛地抬头。面对那漫天袭来的死亡发丝，他不退反进。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那股混杂着血腥气与市井烟火气的浑浊气息在肺腑间激荡。“老骚鸡，这可是你自己把脖子伸过来的！”苏牧暴喝一声，手中杀猪刀竟然脱手而出！那把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带着一股惨烈的回旋劲道，直奔老鸨的面门。与此同时，苏牧整个人高高跃起。他在空中踩着那些飞舞的发丝，就像是踩着实地一样。每一步落下，都在那发丝上踩出一团爆裂的血雾。【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跨物种屠宰，解锁技能“庖丁解牛·伪”！】这提示音来得恰到好处。苏牧的身影在半空中诡异地折叠了一下，避开了老鸨那致命的一抓。下一秒，他已经落在了那座人皮尸山的顶端，站在了老鸨的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咫尺。苏牧能清晰地闻到这怪物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以及那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折射出的错愕。“你……”老鸨刚想张嘴。苏牧的大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天灵盖。那种触感很奇怪，滑腻、冰冷，像是摸在一条死鱼的肚子上。“别说话。”苏牧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冷静，“你的皮松了，我帮你紧紧。”话音未落，那把先前被扔出去的杀猪刀，竟然奇迹般地回旋归来，稳稳地落入苏牧的另一只手中。刀光一闪。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轻微的“嘶啦”声。就像是撕开了一块旧布。老鸨的表情凝固了。她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头顶顺着脊椎一直蔓延到尾椎骨。紧接着，她引以为傲的妖躯，开始分崩离析。苏牧这一刀，顺着她的中线，将皮与肉完美地剥离。那是一门艺术。一门只属于屠夫的、血腥的艺术。哗啦——老鸨那张巨大的人皮就像是一件被脱下的衣服，软塌塌地滑落在地。而里面包裹着的真身，竟然是一具只有半截身子、浑身长满脓包的丑陋肉块。全场死寂。就连那些正在蠕动的人皮也都僵住了，仿佛失去了信号的傀儡。苏牧一脚踩在那肉块还在抽搐的脑袋上，弯下腰，在那堆烂肉里翻找着什么。片刻后，他掏出了一颗还在跳动的、黑紫色的心脏，随手在老鸨那张人皮上擦了擦血迹。“啧，又是这种劣质货。”苏牧一脸嫌弃地把那颗疑似妖丹的东西揣进怀里，然后转头看向下面已经彻底石化的众人。他的脸上还挂着几滴黑血，衬得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如同恶鬼修罗。“赵兄。”苏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这教坊司的头牌，好像卸了妆也不怎么样啊。”赵文若嘴唇哆嗦着，看着苏牧脚下那团还在蠕动的烂肉，又看了看那张完整得可怕的人皮，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这真的是文人手段？这真的是儒道风骨？孔圣人要是知道有人这么除妖，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苏……苏兄……”赵文若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比哭还难看，“结束了吗？”苏牧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看向教坊司深处的黑暗。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死寂的后院，此刻却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咚。咚。咚。那声音沉重、压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与此同时，苏牧脚下的那堆“人皮”突然开始剧烈颤抖。它们没有倒下，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竟然一张张重新站立了起来。这一次，它们没有攻击，而是整齐地转过身，面向黑暗深处，弯下了腰。就像是在迎接真正的君王。苏牧感觉到了脚下的地板在发烫，系统面板上的红光开始疯狂闪烁，那是危险等级直接爆表的警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自己踩在脚下、只剩半截身子的老鸨肉块。那团烂肉竟然还在笑。尽管没了下巴，也没了声带，但它的腹腔里却发出了一种咕噜咕噜的闷响，那声音像是在说：“好戏……才刚刚开始。”咔嚓。一声脆响，教坊司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手，攀上了门框。那只手的手指奇长无比，指甲漆黑如墨，而在手背上，赫然长着一只正在四处乱转的眼球。那只眼球骨碌碌转了一圈，最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站在尸山顶端的苏牧。眼球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弯成了一个月牙状的弧度。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