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长着眼球的手猛地向内一缩，朱红大门轰然洞开。预想中的腥风血雨并没有出现。相反，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气，如同实质般从门内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原本还在蠕动的那些无头尸体、满地的人皮，竟然在这股香气中迅速风化、消散，最终化作漫天飞舞的粉色尘埃。赵文若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视线变得模糊，耳边的惨叫声被丝竹管弦之音取代。恍惚间，他发现自己不再站在满是血污的大厅，而是置身于一间装饰极尽奢靡的闺房之中。红烛高照，轻纱曼舞。一张沉香木雕花大床上，侧卧着一道曼妙的身影。那是柳如烟。教坊司的花魁，无数京城才子魂牵梦绕的梦中情人。此刻，她只披着一层薄薄的红纱，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勾魂摄魄的媚意。根本看不出半点妖魔的痕迹，更别提刚才那只长着眼球的怪手。“赵公子。”柳如烟轻启朱唇，声音软糯，像是羽毛轻轻挠在赵文若的心尖上，“更深露重，公子不在家温书，跑到奴家这里……是要做什么坏事么？”赵文若呆立当场。理智告诉他，这是幻觉，是妖术。前一秒苏牧还在剥皮，怎么可能下一秒就进了温柔乡？可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双腿像是灌了铅，却又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张大床挪动。这就是大妖的手段？玩弄人心，操控五感。“我……我……”赵文若张了张嘴，想要背诵两句圣人言来定定神，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柳如烟掩嘴轻笑，身子微微前倾，那层红纱滑落少许，露出大片晃眼的白腻。“公子怕什么？”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冲着赵文若勾了勾，“奴家又不会吃了你……最多，也就是借公子的心肝一用，暖暖身子。”说到“心肝”二字时，她的语气并没有变，甚至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赵文若却觉得浑身血液逆流。他清晰地看见，柳如烟那张绝美的脸庞下，脖颈处的皮肤正在微微鼓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要钻出来。跑！快跑！赵文若在心里疯狂呐喊，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已经走到了床边，甚至顺从地坐了下去。柳如烟像是一条美女蛇，柔软无骨地缠了上来。冰冷。她的皮肤没有丝毫温度，贴在身上就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死肉。“读书人的心，最是七窍玲珑，滋味定是不错。”柳如烟凑到赵文若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可那舌尖舔舐过的地方，却留下了一道粘稠湿滑的液体，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腐臭味。赵文若眼珠子瞪得滚圆，绝望地看着柳如烟那张樱桃小口慢慢张大。再张大。直到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同鲨鱼般的锯齿。完了。吾命休矣。孔圣人在上，弟子今日怕是要给儒道丢人了，不仅没能除魔卫道，还要变成这妖孽的夜宵……就在那张血盆大口即将合拢，准备咬断赵文若脖子的瞬间——砰！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裂。那扇雕花的红木房门，连带着半面墙壁，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得粉碎。木屑横飞，烟尘四起。所有的暧昧气氛瞬间凝固。柳如烟动作一滞，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还来不及收回，就这么僵硬地扭过头，看向门口。烟尘散去。苏牧单手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右脚保持着踹门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比恶鬼还要嚣张三分。他扫了一眼床上姿势暧昧的一人一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随后扯着嗓子吼道：“放开那个书生，让我来！”空气大概安静了三秒。赵文若：“……”柳如烟：“……”这特么是什么虎狼之词？还没等赵文若感动流涕，苏牧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他踩的不是木板，而是某种野兽的骨骼。“啧啧啧。”苏牧走到床边，根本没正眼看赵文若，而是上上下下打量着衣衫不整的柳如烟，眼里满是挑剔和嫌弃。“这就是教坊司的头牌？”“这皮囊画得也太糙了点吧？粉底这么厚，是想掩盖下面的尸斑吗？还有这胸……”苏牧伸出刀尖，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在柳如烟那引以为傲的部位比划了一下，“假的吧？里面塞的是不是棉絮还是烂肉？”柳如烟那双原本充满媚意的眼睛，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竖瞳。愤怒。作为教坊司的幕后掌控者，多少年来，谁见了她不是毕恭毕敬，或者是被迷得神魂颠倒？哪怕是朝廷里的那些大官，在她面前也要矮上三分。这个满身血腥味的粗鄙武夫，竟敢如此羞辱她！“找死！”柳如烟嘶吼一声，声音不再软糯，而是像两块生铁在摩擦，刺耳至极。轰——她身上的红纱瞬间炸裂，原本曼妙的人形皮囊如同气球般膨胀、撕裂。并没有什么美人出浴。只有怪物显形。只见那具皮囊之下，竟然是一只足有三米高的粉色肉瘤怪。它的身上长满了无数只不断眨动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流淌着粉色的脓液。而原本是双手的地方，化作了两条长满倒刺的触手，疯狂舞动。“呕……”刚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的赵文若，一睁眼就看到了这幅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床边干呕起来。这反差也太大了！刚才还是红袖添香，转眼就是克苏鲁降临？“苏……苏兄小心！这妖孽看着……看着有点恶心！”赵文若一边吐一边提醒，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恶心？”苏牧冷笑一声，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漫天飞舞的触手冲了上去。系统面板上，红色的警告字体正在疯狂刷新。【警告：检测到C级诡异生物“千眼魅尸”！危险程度：高！】【建议宿主立即撤离！】撤离？老子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而且，这玩意儿虽然看着唬人，但在屠夫眼里，也就是一坨肉多点的排骨罢了。“吼！”怪物发出一声咆哮，十几条触手带着破空声，如同长鞭般朝着苏牧抽了下来。那触手上的倒刺泛着蓝光，显然淬了剧毒。苏牧身形一矮，整个人如同滑鱼般钻进了触手的空隙之中。近身。杀猪刀反握。他的瞳孔中倒映着怪物那臃肿丑陋的身躯，大脑飞速运转，无数条解剖红线在怪物身上交织。“这块肉太老，不要。”“这里淋巴太多，切掉。”“这里……嗯，这是大动脉。”苏牧嘴里念念有词，手中的杀猪刀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刷刷刷——凄厉的黑光在闺房内纵横交错。赵文若只觉得眼前一花，根本看不清苏牧的动作，只能听到一连串如同切瓜砍菜般的闷响，以及怪物那越来越凄厉的惨叫声。漫天的粉色肉块开始如下雨般坠落。苏牧就像是一个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疯子医生，又像是一个正在肢解牲口的顶级屠夫。每一刀下去，都能精准地避开怪物的骨骼，将大块大块的烂肉削飞。眨眼间，那原本庞大无比的肉瘤怪，竟然生生被削瘦了一大圈！“啊——！！”怪物发出绝望的嘶吼，身上那数百只眼睛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试图发动精神冲击。“闭嘴！”苏牧一声暴喝，杀猪刀猛地脱手飞出。噗嗤！这一刀，精准无误地扎进了怪物胸口那只最大、最核心的主眼之中。黑血飙射。怪物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得整座教坊司都晃了三晃。苏牧慢悠悠地走上前，一脚踩在还在抽搐的怪物尸体上，握住刀柄，用力一搅，然后拔出。一颗拳头大小、粉得发紫的妖丹被挑了出来。他伸手接住，在衣服上蹭了蹭，一脸嫌弃地打量着。“切，我就说全是注水肉。”苏牧撇了撇嘴，把妖丹往怀里一揣，转头看向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赵文若。此时的赵文若，衣衫凌乱，脸上还沾着几滴怪物的黑血，整个人如同被那啥了一样，眼神空洞而呆滞。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彻底粉碎了他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这就是除妖？这就是武夫？那之前书上写的那些“浩然正气”、“飞剑斩妖”都是骗人的？真正的除妖，就是像杀猪一样把妖怪给剁了？“没事吧，赵兄？”苏牧走过去，拍了拍赵文若的肩膀，那满手的血腥味呛得赵文若差点又吐出来。“没……没事……”赵文若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刚想整理一下仪容，找回一点读书人的体面。就在这时。苏牧怀里的系统面板突然再次震动起来。不仅仅是震动。这一次，那个鲜红的【危】字，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一股比刚才那只肉瘤怪还要恐怖百倍、千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涌出。咔咔咔。四周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地板寸寸崩裂。苏牧脸色微变，一把抓住赵文若的衣领，就要往外冲。但已经晚了。那个倒在地上的肉瘤怪尸体，突然像蜡烛一样融化了。而在那摊融化的血肉之中，缓缓浮现出了一面镜子。一面古朴、破旧，边缘镶嵌着人骨的铜镜。镜子里，并没有映照出苏牧和赵文若的身影。而是一片漆黑。在这片漆黑之中，有一双惨白的手，正死死地扒着镜框边缘，似乎正有什么东西，要从镜子的另一端爬出来。“苏牧……”一道幽冷至极的声音，直接在苏牧的脑海中炸响。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响彻灵魂。“你毁了我的皮囊……”“那就……用你这一身皮肉来赔吧……”那双惨白的手猛地用力，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缓缓从镜面中挤了出来。那张脸。赫然和苏牧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镜子里的“苏牧”，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獠牙，对着苏牧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这副皮囊……我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