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吸满水的抹布,压在人的心口。苏牧走进镇魔司大门的时候,肩膀上那股阴冷的触感还没完全散去。那个老农模样的男人留下的威胁,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倒钩,动一动就疼。但这处阴森的衙门里,今天的气氛却诡异地热烈。刚进前院,几个穿着皂服的同僚就凑在一起,吐沫星子乱飞。你们听说了没?昨晚南城那边,动静闹得能把死人吵活。何止是动静,我表哥在城卫军当差,他亲眼看见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照成了白昼。那是哪位大能出手了?难道是供奉衙门里的那几位?呸,供奉衙门那帮老菜帮子,平时比谁都金贵,哪会为了几个画皮妖拼命。我听说,是一位路过的剑仙,一首战诗杀得妖物灰飞烟灭。苏牧目不斜视,低着头从这群人身边走过。他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在这一众官服中间显得格外落魄。苏才子,昨晚你也住南城,没被吓破胆吧?一个公鸭嗓子突兀地响起。说话的是校尉周平,这人平日里最看不惯苏牧这种靠着祖上荫封进来的闲职。在他眼里,苏牧这种只会耍笔杆子的弱鸡,早晚得变成妖魔的口粮。苏牧停住脚,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心有余悸的神情,连手指都微微颤抖了一下。别提了,我昨晚把被子蒙在头上,压根没敢往窗外看一眼。到现在,腿肚子还是软的。周平嗤笑一声,不屑地吐掉嘴里的草根。到底是读书人,胆子比麻雀都小。你要是有那位神秘高手万分之一的本事,也不至于在这儿混吃等死。苏牧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脚步凌乱地往自己的卷宗室走去。刚一进门,反手把门闩顶上,他脸上的怯懦和寒碜就像面具一样瞬间脱落。他走到窗边的桌案前,摸出怀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布袋。这是昨晚从那个画皮妖身上抠下来的。一个是那妖物随身携带的,另一个,则是那神秘女人塞给他的。苏牧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上。几锭成色极好的赤金,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诱人的光。这东西在那妖物身上,大概是为了收买人心用的,现在全便宜了他。除了金子,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皮。那皮呈半透明状,摸上去冰凉刺骨,像是某种深海鱼的鳞片,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韧性。苏牧试着拉扯了一下,皮质竟然随之延展,上面隐约能看到流动的符文。画皮妖的本命皮。这玩意儿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更是潜行伪装的神物。对于现在的苏牧来说,这就是第二条命。他看向自己的识海,系统面板冷冰冰地浮现。【任务道具:变幻之面(残缺状态,可修复)】【价值:三千正气值或极品灵石五枚】苏牧把皮收好,又拿起另外一个物件。那是一枚青翠欲滴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麒麟,背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赵”字。赵?苏牧皱起眉头。昨晚那个被吓破胆的赵文若,正是赵家的子嗣。这枚玉佩出现在那妖物身上,说明赵家里头,怕是早就被钻成了筛子。他把玉佩扣在桌面上,心里飞快地盘算。老农说的“主子”,还有昨晚那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女人,显然都在拿赵文若当棋子。或者说,在拿赵家身后的某种势力当靶子。而他,这个名震京城的“诗仙”,现在就是那把最烫手的刀。如果不去太学讲经,那个老农绝对会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如果去了,赵文若体内的那一丝“正气引子”,可能会像火药桶一样,把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炸得粉碎。苏牧从怀里掏出那只酒葫芦。褐色的皮质,已经磨得发亮。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到近乎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里面装的不是酒。那是被高度浓缩的浩然正气,像是一团流动的岩浆,在他的感知里疯狂跳动。那个女人,到底想让他干什么?单纯地救下赵文若?还是通过他的口,在太学这种天下文人聚集的地方,向什么人传递一个信号?苏牧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击。外面的嘈杂声更大了,似乎有更高层的长官来到了镇魔司。你们听说了吗?昨晚那人出的诗,有人在现场拓印下来了。什么诗?快念来听听!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外面传来的念诵声,虽然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苏牧听得眼角直抽抽。在这个文气复苏的世界,一首好诗真的能杀人,也能诛心。他昨晚图个爽,随口甩出了那首《侠客行》,没想到这后劲儿这么大。现在全京城都在找那个“事了拂衣去”的白衣侠客。而那个“侠客”,正蹲在镇魔司最阴暗的角落里,清点着带血的赃物,顺便还要担心待会儿该怎么编瞎话活命。这就是生活,比妖魔的皮还要厚实。苏牧把金子塞进柜子底下的暗格,把变幻之面和玉佩妥帖地藏在里衣。他刚整理好衣服,房门就被猛地拍响了。苏牧,苏大人!别磨蹭了,头儿让你赶紧过去。周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太学那边出事了。赵大人的公子,也就是那位赵小才子,昨晚受惊过度,现在在讲经堂发了疯,谁也按不住。周平隔着门缝喊道。太学的夫子们说了,只有找个同辈的文人去和他对读圣贤书,才有可能唤醒他的心智。头儿数来数去,咱们镇魔司,也就你这个‘诗仙’拿得出手了。苏牧看着面前那道紧闭的门,眼里的神色明明灭灭。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那老农让他去“给个交代”,这交代,怕是要用命去填。苏牧站起身,把那只酒葫芦挂在腰间。长衫晃动,遮住了那抹暗褐色的光泽。他拉开门,正对上周平那张满是戏谑的脸。走吧,去见识见识那位赵大少爷是怎么疯的。苏牧跨出房门,正好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袖口。在周平看不见的角度,苏牧的手心,正有一缕淡淡的白光在游走。那是昨晚透支后,正在缓慢恢复的正气。太学大门前,此时已经是车马龙。几十个穿着白底红边儒衫的学生,正围在讲经堂外,议论纷纷。空气中,隐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那种味道,苏牧很熟悉。那是画皮妖死的时候,残留在空气里的腐臭。赵文若就坐在大堂中央的一把椅子上,两眼翻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些不知名的话语。救……救我……他在看我……每说一个字,他的皮肤下面就有类似小蛇的东西在游动。那些所谓的太学夫子,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戒尺,却根本不敢靠近。苏牧跟在周平身后,穿过人群。当他踏进讲经堂的那一刻,原本还在发狂的赵文若,突然停下了动作。那张扭曲的脸缓缓转了过来。原本空洞的眼球里,在看到苏牧的一瞬间,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他死死盯着苏牧腰间的那个酒葫芦。你是……你是那个……赵文若的声音沙哑,像是有石子在喉咙里摩擦。苏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要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诗仙”或者“救命恩人”这类的话,他今天绝对走不出这个讲经堂。就在赵文若即将喊出那个称谓的刹那,苏牧往前踏了一步。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残破的竹简,动作轻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早饭吃了什么。赵公子,昨晚你托我改的那首诗,我写好了。苏牧的手,轻轻搭在了赵文若的肩膀上。酒葫芦里的气息,透过他的掌心,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直接扎进了赵文若的经脉。赵文若的身体僵住了。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顺着肩膀灌入,瞬间封锁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将他未出口的话生生堵了回去。周围的人屏住呼吸,都在看这位“诗仙”苏大人能玩出什么花样。苏牧低下头,凑到赵文若的耳边。那声音极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想活命,就给我闭嘴,然后,跟我演一场戏。苏牧直起身子,看向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太学大儒,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各位,赵公子这是文气冲顶,迷了心智,得用‘当头棒喝’。说完,苏牧在众目睽睽之下,抡起巴掌。啪!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讲经堂里回荡开来。赵文若被打得半张脸迅速红肿,整个人都懵了。但在那一瞬间,他皮肤下蠕动的黑气,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苏牧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面不改色地看向那些瞠目结舌的太学夫子。看什么?文气引导,总是需要一点爆发力的。他看向赵文若,眼里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赵公子,清醒了吗?赵文若捂着脸,看着苏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浑身打了个冷战。那一刻,他感觉面前站着的不是什么风度翩翩的诗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洪荒猛兽。清……清醒了。赵文若颤抖着声音回答。就在这时,讲经堂后方的屏风后,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既然清醒了,那就开始讲经吧。苏大人,老夫倒想看看,你是怎么引导这‘正气引子’的。一个穿着紫色儒袍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苏牧看到那老者的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当朝太傅,当今天子的老师,林长庚。而林长庚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熟悉的玉佩。那玉佩,和苏牧藏在胸口的那枚,一模一样。老者的目光掠过苏牧,停留在他腰间的酒葫芦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酒,香得很啊。不知苏大人,肯不肯赏老夫一口?苏牧的手,悄然按在了酒葫芦的塞子上。讲经堂内的空气,在此刻陡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