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庚的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温润的古玉在透过窗棂的碎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冷冽的青色。那纹路,那质地,甚至连玉角处一个微不可察的磕碰痕迹,都与苏牧贴身藏着的那枚如出一辙。讲经堂内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压抑得让人耳膜生疼。苏牧的手指抵在酒葫芦的塞子上,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计算。这间屋子里有三十六名太学弟子,十二位浸淫文气多年的大儒,以及一个深不可测的林长庚。如果现在翻脸,动用葫芦里那股尚未完全驯服的妖邪之气,胜算不足三成。更重要的是,玉佩的来历。既然老太傅敢把它亮出来,就没打算在这儿动手。这是试探,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苏牧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机,指尖一挑,酒塞弹开。那不是酒香,而是一种混杂着草木芬芳与某种凌厉锐意的异味。随着塞子拔出,讲经堂内原本有些浑浊的文气竟然被这股气息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太傅好酒量,就怕这酒太烈,容易烧喉。苏牧托着葫芦,迈步走向屏风。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呼吸的间隙上。侧后方的太学夫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呵斥他的无礼,却被林长庚一个平淡的眼神钉在了原地。林长庚接过葫芦,没用杯子,直接对着口抿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枯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老太傅用帕子捂住嘴,咳得弓下了腰。当他重新抬起头时,手帕上是一摊触目惊心的乌黑血迹。好烈。林长庚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像枯裂的树皮,但他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几乎要把苏牧看穿。这酒里,有股‘死而复生’的劲儿。苏大人,你这引子,放得够深。他顺手一甩,那枚玉佩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苏牧怀里。讲经吧。让老夫看看,你所谓的当头棒喝,能不能敲醒这满屋子的读书人。苏牧接住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刺入心口。他没有回话,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的赵文若。赵文若此时的状态极其诡异,他脸上的红肿正在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明的灰。刚才那一巴掌虽然散去了大半黑气,可那画皮妖留下的‘根’,已经扎进了他的脊髓。苏牧脑海中,那卷沉寂多时的《诸天妖魔图鉴》剧烈震颤起来。之前的奖励——画皮妖的‘百世千面精元’,在此时彻底爆发。原本这股力量一直被他压制在经脉深处,等待一个冲击七品‘骨化罡气’的契机。现在,林长庚的压力,加上满堂文气的压迫,成了最好的催化剂。那一丝丝来自大妖的精纯力量,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冰蚕,顺着苏牧的四肢百骸疯狂钻动。他的骨骼开始发出微弱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爆裂声。疼。像是有人用锈蚀的小刀,在一点点刮掉骨膜上的碎肉。苏牧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着面上的冷峻。他走到讲坛中心,没有翻开任何经书,而是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笔,蘸满了漆黑的浓墨。既然要演戏,那就演个大的。正气,不是养出来的。苏牧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磁性,那是因为他的内劲已经快要溢出体外。是在绝境里磨出来的!他猛地回头,笔尖如龙蛇游走,在雪白的照壁上狠狠划下一个大字:‘死’!全场哗然。讲经堂写这个字,简直是成何体统!可就在这笔锋落下的瞬间,赵文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皮肤下竟然钻出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是被画皮妖吞噬过的冤魂残响。苏牧视若无睹,他体内的骨骼已经到了蜕变的边缘。图鉴在他意识中飞速翻页。画皮残响转化,精元入骨,七品关隘,破!一股森然的冷意从他的脊椎骨底部冲而起,瞬间席卷全身。这种力量不是传统儒门的浩然正气,也不是纯粹的武夫血气,而是混合了画皮妖那股‘千变万化’本质后的变种——尸气化罡。原本阴森的尸气,在经过图鉴的过滤后,变成了一种如水银般沉重的暗金色罡气。这罡气并不外露,而是紧紧贴合在骨骼表面,让苏牧的防御力在瞬间提升了数倍。他只觉眼前的世界变了样。那些大儒头顶的文气变成了虚幻的白色烟雾,而林长庚身上,竟然笼罩着一层如深渊般的紫黑。老狐狸。苏牧心中冷笑。什么太傅,这位当今天子的老师,体内的妖气恐怕比自己葫芦里的还要浓重。赵公子,看清楚这个字了吗?苏牧一步踏出,地面的青砖毫无征兆地裂开细密的纹路,但他每一步落得都极轻,这种极大的反差感让周围的看客难受得想要吐血。赵文若抬起头,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死’字。在他眼里,那个字正在燃烧,黑色的火焰正在烧掉他身上那些虚假的、属于他人的‘皮’。我……我看见了……他张开嘴,吐出的不是话,而是一团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是画皮妖埋在他体内的胎卵。苏牧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狼毫笔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穿透了那团黑色液体,将其死死钉在讲坛的木柱上。黑液剧烈挣扎,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怪叫声,周围的学生吓得四散奔逃,唯有几个老夫子勉强稳住身形,脸色青白交替。引导完成。苏牧看向林长庚,嘴角挂着一抹挑衅。太傅,这正气引子,苏某引得如何?林长庚坐在屏风后,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缓缓起身,手中的佛珠转动得快了几分。后生可畏。七品‘尸罡’,苏大人,你选的这条路,可不好走啊。这老怪物,果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底细。苏牧却不慌不忙,他反手握住腰间的酒葫芦,那是他现在最大的底牌。路好不好走,得看穿什么样的鞋。苏某不才,脚底下这双,还算合脚。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隐约有雷霆碰撞之声。就在这时,讲经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穿着禁卫军甲胄的校尉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看都没看满地的狼藉,直接跪在林长庚面前。太傅!宫里传信,陛下钦点‘诗仙’苏大人进宫,说是要给西域和亲使团的‘百鬼图’题词!林长庚听闻,动作微微一滞。他看向苏牧,眼底闪过一丝莫测的深意。看来,这杯酒,你还没喝完。苏牧心中一沉。百鬼图?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路数。刚突破七品,还没来得及稳固境界,就要被拉进大周权力中心那个最浑的漩涡里吗?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枚玉佩,突然笑了。行啊。既然都要玩命,那不如玩得尽兴点。他顺手捞起地上瑟瑟发抖的赵文若,像是拎着一只待宰的小鸡。赵公子,清醒了就别装死。跟我走一趟吧。苏牧在大众惊愕的目光中,大袖一挥,竟是反客为主,率先走出了讲经堂。林长庚站在原地,看着苏牧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一搓,那方才擦过黑血的帕子竟然直接化为了飞灰。在他身后,原本已经消失的画皮妖虚影,竟然缓缓从林长庚的影子里长了出来,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嘴角。主子,那小子的骨头,香得很。林长庚语气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残酷。那就让他再养肥一点。这副皮囊,天子等了很久了。而此时已经走出太学的苏牧,脑海中《诸天妖魔图鉴》再次翻开了一页新的篇章,那是一个浑身缠满铁链、长着三颗头颅的恐怖剪影。【图鉴更新:三头镇狱犬残魂(待激活)】【当前状态:检测到西域邪气入侵,宿主已开启‘进阶试炼’模式。】苏牧吐出一口浊气,暗金色的罡气在指尖一闪而逝。进宫?老子这回,非把你们那个狗屁皇宫给掀了。禁卫军校尉在前面带路,马蹄声急促。苏牧坐在马车里,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新力量。他很清楚,真正的绞肉机,才刚刚开始转动。马车路过闹市口时,苏牧推开窗缝。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个撑着红纸伞的女人,正隔着长街,对他露出了一个诡异而凄绝的笑容。那是,之前应该已经被斩掉的,画皮妖的真身?苏牧的手指,猛地扣进了马车的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