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珠破碎的刹那，并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只有一声清脆得如同琉璃崩裂的细响，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那原本扣住苏牧脚踝的画皮妖影，像是被滚油浇透的积雪，在尖锐的惨叫声中迅速消融。林长庚那张阴鸷的老脸瞬间煞白，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指缝间渗出黑血。那是他的本命蛊，不是什么女帝精魄。老阉狗，想诈我？苏牧眼底那抹暗红火苗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他没看倒地吐血的林长庚，也没看龙椅上那个似笑非笑的女帝，只是随手拍了拍袖口沾染的灰尘，像是刚碾死了一只臭虫。“看来，这百鬼图的味道，确实不如林公公的血来得香甜。”留下一句让满朝文武头皮发麻的话，少年转身，踏着满地狼藉，大步走出了承天殿。身后，那条原本在画卷中不可一世的三头地狱犬虚影，此刻乖顺地缩在他脚下的影子里，贪婪地舔舐着地面上残留的血迹。无人敢拦。……京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苏牧回到城南那条破败的甜水巷时，天已经黑透了。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混着泥泞，像是这座城市流出的脓水。还没进院子，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便直冲鼻腔。那不是生铁淋雨的味道。是人血。苏牧原本准备推门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一声，在雨夜里听着像鬼哭。屋内没点灯，黑漆漆的。借着门外昏暗的灯笼光晕，能看到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草席。席子上躺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躯壳。那是个女孩，身形瘦小，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襦裙已经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还未完全长开的身段。裙角处打着几个拙劣的补丁，其中一个是用蓝布补的，那是苏牧前些天扔掉的一件旧长衫，被她捡去，视若珍宝地缝在了这件唯一的裙子上。那是住在隔壁的小哑巴。平日里只会啊啊比划，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在他门口放一碗热豆花的那个小哑巴。现在，她的脖颈上方空空荡荡。头没了。苏牧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领口，冰冷刺骨。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蓝布补丁上，脑海里那个总是怯生生躲在门后看他读书的身影，渐渐和眼前这具残缺的尸体重叠。视线下移，他看到尸体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样东西。那是半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昨天苏牧随手给她的。“谁干的？”苏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了没。屋内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人。她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如刀，背上背着个巨大的行囊，腰间别着一排形状各异的银针和丝线。六扇门，缝尸人，沈青衣。“不知道。”女人的声音比雨水还冷，“我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头颅被利器斩断，切口平滑，凶手是个用刀的高手。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或者是……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沈青衣走到草席边，蹲下身，带上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熟练地翻检着尸体，“我是路过，闻到了尸气。这一带归六扇门管，但我只负责收尸，不负责破案。”苏牧没说话，只是迈步走进屋，脚底踩在粘稠的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在尸体旁蹲下，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块桂花糕。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僵硬的小手，那股一直压抑在胸腔里的、仿佛能把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戾气，差点就要冲破天灵盖。图鉴里，三头地狱犬开始疯狂咆哮，它闻到了主人那股濒临失控的杀意，兴奋得浑身颤抖。【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极大，‘暴食’天赋正如饥似渴……】“闭嘴。”苏牧在脑海里冷喝一声，硬生生把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按了回去。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赤红的双眼，此刻却清澈得可怕，甚至带着几分市井小民特有的精明与算计。他看向沈青衣，指了指地上的无头尸体，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缝好她，要多少钱？”沈青衣整理工具的手顿了一下。她处理过无数尸体，见过哭天抢地的亲属，见过吓得屁滚尿流的路人，也见过冷漠旁观的看客。但她从未见过像苏牧这样的人。这女孩明显跟他关系匪浅，那补丁上的布料都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可这人看到尸体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凶手是谁，而是……谈价钱？“十两。”沈青衣冷冷报价，“这头找不到，得用面团捏一个，还得画脸，费时费力。加上这一身皮肉都要缝合，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太贵了。”苏牧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倒在掌心。几块碎银子，加上几枚铜板，加起来也不过二三两。他面无表情地拨弄着那点可怜的家当，眉头微皱，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心疼钱。“她是隔壁邻居，平日里也就给我送碗豆花。二两银子，剩下的你看着办。实在不行，就随便找个草席卷了扔乱葬岗，反正也没人认领。”沈青衣猛地抬头，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牧，像是要看穿这副皮囊下到底装的是人心还是狗肺。“你是人吗？”她忍不住问道，“这姑娘到死都攥着你给的糕点。”“人死如灯灭，攥着金山银山也没用。”苏牧把那点碎银子放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语气毫无波澜，“再说，我也不是开善堂的。二两，干不干？不干我就去找城西的老王头，他只要五百文。”沈青衣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被气笑了。她一把抓过桌上的碎银子，扔进随身的布袋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得嘞。”苏牧答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一下。直到走出院门，走进那漫天的风雨里。苏牧脸上的那种市侩与精明，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狰狞到几乎扭曲的面孔。他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鼓起，因为用力过猛，牙龈渗出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他靠在巷口潮湿的墙壁上，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的图鉴。翻开新的一页。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团模糊的墨迹，正缓缓晕染开来。苏牧盯着那团墨迹，眼底的红光这一次没有被压制，反而像岩浆一样喷涌而出。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那种切口，那种残忍的手法，还有残留在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胭脂味。除了林长庚身边那个剥皮拆骨的红纸伞女人，还能有谁？他们在警告他。既然杀不了他，就杀他身边的人。甚至是……连一只对他摇过尾巴的狗，都要剥皮抽筋。“呵呵……哈哈哈哈……”苏牧喉咙里挤出低沉的笑声，像是夜枭在啼哭。“嫌二两银子贵？”“那是给活人看的。”“给死人烧的纸钱，老子从来都不嫌多。”他伸出手指，在那空白的图鉴页上，用指甲狠狠划过，鲜血渗入纸张，瞬间被贪婪地吸收。一行血红的小字，带着冲天的戾气，缓缓浮现：【邻家有女，无头而亡。】【既然这世道不让好人活，那咱们就比比，谁更像个恶鬼。】【今日起，开棺，验尸，追魂！】苏牧合上图鉴，大步踏入雨幕。他的影子里，三头地狱犬的一颗头颅缓缓抬起，原本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映出了那红纸伞女人惨白的面容。“沈大人，麻烦缝漂亮点。”雨夜中，少年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一丝让人骨髓发寒的温柔。“因为很快，就会有很多人下去给她陪葬了。长得太丑，怕吓着她。”屋内。正准备下针的沈青衣动作一滞。她转头看向门外那片漆黑的雨幕，又低头看了看那个连头都没有的小姑娘。不知为何，那个唯利是图的少年背影，此刻在她脑海里，竟然比这满屋子的尸气还要让人窒息。“疯子。”沈青衣低骂了一句，手中的银针却落得极稳，细密的丝线穿过皮肉，像是要替这世道缝合什么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