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府的雨,落到后半夜也没个停歇的苗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的碎裂声,听着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黑暗里游弋。苏牧走出那间满是血腥味的屋子,胸腔里那股灼烧感非但没被这冷雨浇灭,反而愈发狰狞。他能感觉到怀里那本图鉴在震颤,那是某种名为“贪婪”的情绪,正顺着肋骨缝隙一点点渗进他的骨髓。“站住。”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压迫感。沈青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她怀里抱着那件被血浸透的旧披风,半张面具在灯影里折射出某种金属特有的肃杀。雨水打湿了她的官靴,在那身特制的玄色劲装上晕开深浅不一的痕迹。苏牧没回头。他盯着脚下一坑积水。积水里,自己的影子似乎在蠕动,三头犬的轮廓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沈大人还有何贵干?二两银子你已经收了,缝得不好,我可是要差评的。”沈青衣没理会他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她上前一步,脚尖踏碎了一圈涟漪,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苏牧,平江府这块泥潭,比你想象的要深。刚才我在那姑娘的断口处,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不是寻常江湖人的手段,那是林长庚豢养的‘鬼畜’。他们既然盯上了你,你就该找个地方躲起来,而不是在这里发疯。”苏牧转过身,雨水顺着鼻尖滑落,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躲起来?躲到地底下,还是躲到棺材里?”“刑部已经接手了。”沈青衣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铁牌,上面勾勒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狴犴,“天亮之前,这里的消息会被锁死。刑部办案,闲人免进。这不是建议,是命令。你若再查下去,林长庚还没动手,法理先要把你剁碎了喂狗。”苏牧盯着那枚狴犴令,脑海里的图鉴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宿敌的存在,翻动的频率陡然加快。他脑子里的沙盘在飞速推演。若是此刻听沈青衣的,借着刑部的遮掩,自己确实能暂时跳出旋涡。但刑部的官僚习性,一旦涉及林长庚那种层级的人物,大概率会找个替死鬼结案。那小姑娘的头,大概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图鉴上的墨迹还未凝固,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求在咆哮。退一步是生,但这一步退了,这图鉴上的“恶鬼”二字,他这辈子都不配再写。“沈大人,你这种拿朝廷俸禄的人,大抵是不懂什么叫‘顺手牵羊’。”苏牧的话音刚落,巷子尽头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马蹄击碎水洼,沉闷的力量震得周围的窗棂嗡嗡作响。一队披着蓑衣的劲卒冲破雨幕。最前方的两人举着铁质的长杆灯笼,火光在防风玻璃里疯狂摇晃。他们背后的披风上,赫然绣着刑部的标记。“沈校尉,大人有令,此处现场由本官全权接管。”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色蜡黄,眼袋极深,像是一具行走在雨里的僵尸。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苏牧,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此人是谁?为何在此?无关人等,立刻拿了!”中年男人随手一挥,两名刑部差役狞笑着冲上来,铁链在大雨中哗啦作响。沈青衣眉头紧锁,身形一晃,挡在苏牧身前。“张通判,此人是本地的入殓师,是我请来协助勘察死者伤口的。按刑部律例,涉及特等凶案,地方专业人员可留场协助。怎么,张大人连这点规矩都忘了?”被唤作张通判的男人冷哼一声,拉紧了缰绳,马匹不安地嘶鸣。“地方入殓师?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只会弄坏了证据。来人,带走!”苏牧看着那渐渐逼近的铁链,心脏跳动的节奏竟然出奇地平静。他在看那个张通判的手。确切地说,是在看张通判左手食指上的东西。那是一枚扳指。质地极佳,在灯笼的光影下透着一种妖异的暗红。这种红,不像是玉石自带的,倒像是常年浸泡在鲜血里,由内而外滋生出来的。那是——血玉扳指。那一瞬间,苏牧眼前的景象变了。图鉴在他脑海里疯狂翻页。原本那团模糊的墨迹,随着他的视线锁定在那枚扳指上,瞬间勾勒出一个具体的轮廓。一幅残缺的画面闪现。昏暗的室内,有人低声喘息。一只戴着血玉扳指的手,猛地发力。小姑娘纤细的脖颈在巨力下发出绝望的脆响。那种触感,那种力道,那种冷酷的节奏,此刻竟通过图鉴的某种联系,完美地反馈到了苏牧的掌心。他的指尖猛地收拢。他预判了对方的意图。这所谓的刑部接手,根本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灭口,是为了销毁最后一点线索。甚至连眼前这个张通判,也不过是那红纸伞下的一条走狗。“原来……是一窝的啊。”苏牧低声呢喃,喉咙里溢出一丝不明意义的音节。那两名冲上来的差役根本没察觉到眼前的少年有什么异样。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个被吓傻了的平民。“给老子跪下!”其中一名差役横跨一步,粗壮的铁链带着风声抽向苏牧的膝盖。沈青衣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她心中权衡着为了一个苏牧得罪刑部上僚的代价。但这少年刚才看她的眼神,那股疯劲儿,让她有种莫名的预感——如果她不动手,今晚这平江府的血,会流得更多。就在铁链即将触碰到苏牧皮肉的刹那。苏牧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劲风撞了进去。他的影子里,三头犬的头颅在那一刻几乎与他的动作重合。两名差役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少年的身形像是凭空拔高了数寸,一股极其浓郁的死气扑面而来。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甚至亲手触碰过幽冥的纯粹恐惧。“啪!”苏牧的左手精准地扣住了铁链的末端。那足以抽断牛腿的力道,落在他手里,竟没能让他的手臂抖动哪怕一下。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快如残影,直接探入了那名差役的腋下,用力一拧。“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即便在雨声中也显得异常清晰。另一名差役惊觉不对,刚想拔刀,却发现自己的视野天旋地转。苏牧抓着那条沉重的铁链,顺势一甩,沉重的链球直接砸在后者的太阳穴上。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极致的冷静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杀人效率。那名被砸中的差役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满是泥水的墙根下,再没了动静。张通判在马背上惊得眼皮一跳,蜡黄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反了!反了!这是朝廷命官,你敢暴力抗法?”他声嘶力竭地吼着,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拔出一把装饰华丽的配剑。“朝廷命官?”苏牧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里面翻涌的红光。他随手扔掉那条带血的铁链,指尖轻轻抹过自己怀里的黑色图鉴。图鉴的一角,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暗金色。【收录成功:刑部走卒之魂。】【反馈:气血强度+0.1,感知范围扩大。】这种力量提升的实体感,让他每个毛孔都在欢呼。沈青衣站在一旁,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过无数高手杀人,见过刑部最阴狠的审讯。但她从未见过像苏牧这样的。他杀人时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如同修补尸体般的……理所应当。那是对生灵的一种极度漠视,也是对他口中那个“恶鬼世道”的最真实反馈。“他不是入殓师。”沈青衣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他是在……喂狗。”她注意到,那些倒下的差役身旁,苏牧的影子正张开狰狞的大嘴,将那些还未散去的生灵残余一点点撕碎吞噬。那种场景,比她见过的任何妖魔鬼怪都要让人胆寒。“张大人,别叫唤了。”苏牧慢慢朝那匹战马走去。泥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却走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你左手那枚扳指,挺好看。”“是那小姑娘断气前,亲手送给你的回礼吗?”张通判的脸色从蜡黄瞬间变得惨白,甚至带上了一抹死灰。“你……你胡说什么!这是林大人赏……”话还没说完,他猛地捂住嘴。晚了。苏牧笑了。那笑容在雷光的映射下,扭曲到了极点。“林大人赏的啊。真巧,我也有礼物想送给林大人。”苏牧的身形在瞬间消失。那是爆发到极致的肌肉力量。在众人的视野里,他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撕裂了那层层叠叠的雨幕。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鸣,前蹄高高跃起。坐在马背上的张通判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等他反应过来时。一只白净却带着某种冰凉触感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咔。”那是腕骨被生生捏碎的声音。苏牧顺势借力,整个人如同一头轻灵的猎豹跳上马背。他凑在张通判的耳边,呼吸声在雷鸣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既然刑部办案,闲人免进。”“那我只好以‘死人’的名义,请张大人……帮个忙了。”苏牧猛地发力。那枚带着血色的玉扳指,连带着一截断裂的食指,被他生生抠了下来。鲜血如注。喷溅在雨中,迅速变淡。张通判的惨叫声刚要出口,苏牧的掌心已经死死按住了他的嘴,将那凄厉的声音强行压回了喉咙里。不远处的刑部劲卒们如梦初醒,纷纷拔刀合围。沈青衣的手抖了一下。她知道,这一刻起,平江府的规矩碎了。那个她原本以为只是个市侩少年的苏牧,正当着数十名刑部精锐的面,将他们的长官像小鸡仔一样拎在手里。他转过头,隔着漫天的风雨和攒动的刀光,对沈青衣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的表情。“沈大人,你看,这枚扳指确实更适合用来烧纸。”苏牧反手将张通判扔向那些扑上来的差役,身体顺势借着反震之力,撞向了巷子深处的一片阴影。那里的黑暗,正在疯狂涌动。一柄红色的纸伞,在巷尾悄无声息地撑开。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的不是沉闷的撞击声,而是类似于女子轻声娇笑的……呢喃。苏牧站在阴影的边缘。他看着那个打伞的女人,又看了看手中那枚还带着体温和碎骨的血玉扳指。那是某种契约的终点。也是猎杀的起点。“苏公子,这东西……可不能随便捡哦。”红纸伞下,一个惨白的脸庞缓缓探出,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如同锯齿般的利齿。在那女人的身后,数十道穿着重铠的身影,正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缓缓浮现。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手里握着的,是清一色的刑部斩首大刀。苏牧低下头。怀里的图鉴发出一声足以穿透灵魂的咆哮。黑色的墨迹彻底成型。一行带着倒钩的血色大字,占据了整整一页:【既然这天下全是恶鬼,那老子……就当那个阎王。】【记录:林氏家犬。】【奖励:幽冥步。】苏牧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指缓缓覆上那枚血玉扳指,在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中,将其捏成了一地暗红的齑粉。他抬起头。在那群如潮水般涌来的活死人面前,在那红纸伞诡异的注视下。他做了个挑衅的手势。“来,咱们比比。”“是你们的人头多,还是老子的功德……更值钱!”远处,沈青衣手中的官刀,终于彻底出鞘,划出一道刺眼的银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