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官刀的血槽滑落,洗不掉那股陈年尸臭,反而带起一股湿冷的黏腻。沈青衣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虎口传来的震颤还没平息。刚才那一瞬间,苏牧展现出的步法极其诡异。那不是在跑,更像是在空间里穿梭。每一次落脚,他都精准地踩在那些活死人重铠转换的死角。在沈青衣的视线里,苏牧的身影在雷光下忽明忽暗,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斩首大刀,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活人强行挤进了死人的节奏里。“沈大人,别发愣了。”苏牧的声音在三丈外飘来,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峻。他反手拎着那个几乎被吓傻的张通判,像拖着一袋垃圾。“这些东西没魂儿,也没命,你杀得再快,也不过是消耗力气。”苏牧看着围拢过来的铠甲尸,脑子里闪过图鉴上的标注。林氏家犬。这些东西生前是林家的死士,死后却成了刑部的傀儡。官与商,生与死,在平江府这块地界上,早就烂成了一锅粥。“你要去哪?”沈青衣长舒一口浊气,身形腾挪,官刀带起一片绚烂的银弧,强行将逼近的三个红眼僵尸拦下。她有些恼火。这个苏牧,明明是个被林家欺辱了十几年的马奴,此时展现出来的冷静和手段,却让她这个刑部出来的精锐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他每走一步,似乎都预判了接下来的局势。“城西,那口干了十年的枯井。”苏牧没回头,脚下的幽冥步再次发动。他的身体呈现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从两柄交错的重刀缝隙中钻了过去。思维深处的沙盘疯狂推演。杀了张通判只会招来整个平江府衙门的疯狂报复。但如果带沈青衣去那个地方。这场火,就会从林家大院,直接烧到京城的刑部大堂。那时候,这满城的恶鬼才会有真正的“归宿”。“为什么是那里?”沈青衣一刀震退那具最魁梧的行尸,借着反弹的力量跃到屋檐上。“因为那里的土,比这雨水还要润。”苏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少年人的惊慌,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死寂。“沈大人,你一直在找林家失踪的那些账房和教书先生吧?”“这枚血玉扳指的粉末,刚才给我指了路。”他松开手,任由张通判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断手之痛让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沈青衣心口一紧。城西枯井,那是整个平江府最贫瘠、最肮脏的贫民窟。如果真相在那儿,那背后的恶意,恐怕比这漫天的阴云还要厚重。雨势更猛了。城西的巷弄狭窄得像野兽的喉管。这里的空气里混合着馊掉的饭菜味和排泄物的恶臭,但在这些味道之下,苏牧嗅到了一股更纯粹、更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气息。是磷火的味道。“就在前面。”苏牧指着前方一片坍塌的断壁残垣。那里立着一口石井,井沿上的苔藓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紫色。沈青衣带人封锁了四周,那几个跟着她死里逃生的刑部劲卒此时脸色惨白。他们看着苏牧的背影,眼神里除了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一个马奴,单枪匹马在刑部精锐的包围下抢了人,还能在这迷宫般的贫民窟里精准找到这种地方?“挖。”苏牧吐出一个字,自己却退到了阴影里。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黑墨图鉴。上面的字迹在微微发烫。【感知增强:捕捉方圆百步内的阴死之气。】这不仅是奖励,更像是一种诅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口井底,有三颗心脏虽然不再跳动,却依然在往外散发着某种牵引。“苏公子,如果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应该知道挑衅刑部的后果。”沈青衣的声音在雨中有些发颤。她其实已经信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她作为武者的直觉疯狂报警。几名劲卒抡起锄头和铁锹,每一击砸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都发沉闷的声响。这种声音在死寂的贫民窟里传得很远。“喀嚓。”锄头似乎撞到了什么硬物。不是石头,而是那种带着韧性的脆响。沈青衣上前一步,推开了那名劲卒,自己亲自动手。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开。一只枯瘦的手,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那只手没有皮肉,只剩下紫黑色的筋膜紧紧包裹着指骨,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左手食指的位置,空空如也。伤口处平整得像是被特制的刑具生生铡掉的。“第一具。”苏牧靠在斑驳的土墙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算地里的萝卜。沈青衣的官刀猛地一颤,她开始加速挖掘。不到一刻钟,原本沉寂的枯井旁,横陈出三具扭曲的尸骸。三具尸体,全部穿着林家下人的服饰。全部没有左手食指。“这是……林家的家教先生陈孔,还有那两个失踪的账房。”沈青衣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缩在暗处的张通判。“张大人,你刚才那枚血玉扳指,内圈里刻着‘甲子号’三个字吧?”“这些尸体,就是你的扳指底座?”张通判此时脸色比死人还白,他想狡辩,却被苏牧隔空投来的一枚石子击中了哑穴。苏牧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他走到沈青衣身边,低头看着那三具几乎化成脓水的尸体。“沈大人,你看清楚了,他们胸口有什么?”沈青衣忍着反胃,挑开了尸体破烂的衣襟。在那些干瘪的皮肉上,赫然印着一个血红色的朱砂印记。那是一把伞。一把和刚才巷子里那个女人手中一模一样的红纸伞。“这不是单纯的谋杀。”沈青衣的声音充满了震撼。“这是在养蛊,还是在拿活人祭祀?”她对苏牧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原本以为只是个走了狗屎运学了点野路子功夫的少年。可现在看来,他就像是一个在这场浩劫中游荡的先知。他不仅知道谁该死,还知道这些死人被藏在哪。“苏牧,你到底还知道什么?”她起身,官刀还带着泥土,目光如电。苏牧笑了笑。他抬起头,看着被雨幕遮蔽的天空,似乎在那里看到了某种庞然大物的轮廓。“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我知道,如果沈大人现在还不发求援信号,咱们可能都要死在这儿。”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那些原本沉寂的破旧民房里,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滋啦——滋啦——”那是数百个嗓子同时在砂纸上摩擦发出的诡异共鸣。黑暗中,一盏接一盏的红灯笼亮起。不。那不是灯笼。那是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巷弄的红色眼睛。苏牧捏了捏指关节,幽冥步的劲气在腿部经络里疯狂奔涌。“沈大人,这抛砖引玉的活儿我干完了。”“接下来,是该你这位刑部千户,展现一下大乾朝廷的威严了。”沈青衣看向苏牧,发现他的嘴角竟然挂着一抹极其恶劣的弧度。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怪物。他在乎的,是沈青衣此时眼中的动摇和震惊。那是对权力的质疑,是对法理的动摇。“疯子。”沈青衣低骂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响箭,猛地拉响。尖锐的长哨声划破长空。火光映照下,苏牧看到那口枯井的深处,第四具尸体正缓缓伸出了惨白的手指,抠住了井沿。而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新的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