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箭升空的凄厉哨音被雷声吞没,只留下一抹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的惨白尾焰。那点光亮没能带来援兵,反而像是给这出荒诞戏码拉开了帷幕。井沿上的那只手,青灰,浮肿,指甲呈现出一种浸泡过久的紫黑色。紧接着,是一颗湿漉漉的头颅,发髻散乱,上面还缠着几根腐烂的水草。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身衣服。大红色的喜袍,被井底的淤泥染成了暗红,胸前那朵用绸缎扎成的大红花,此刻像一团吸饱了脓血的内脏,随着那个东西的动作,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鬼新郎……”沈青衣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作为刑部千户,她见过太多的凶徒,但把活人炼成这副鬼样子,还在这种雷雨夜公然挑衅的,这是头一遭。那东西爬出来了。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关节扭动时发出类似生锈铰链转动的“嘎吱”声。它站在井边,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沈青衣。“装神弄鬼!”沈青衣低喝一声,脚下的积水炸开一圈涟漪。她动了。这一刀是刑部“断罪刀法”中的杀招,力求一击枭首。刀光如练,撕裂雨幕,精准地斩向那个红袍怪物的脖颈。苏牧靠在墙根没动,甚至还有闲心把玩手里那枚刚抠下来的石子。他在听。听风声,听雨声,听那把官刀切开空气的锐啸,以及……那东西体内传来的、仿佛无数虫豸蠕动的细微声响。“锵——!”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巷弄。没有鲜血喷溅,没有头颅落地。沈青衣感觉自己这一刀像是劈在了一尊铜铸的罗汉像上。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疯狂回涌,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手掌滑落。那红袍怪物只是歪了歪脖子。它的脖颈处,破烂的皮肤裂开,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层泛着青黑金属光泽的……皮。“铜皮铁骨?”沈青衣瞳孔骤缩,整个人顺着反震的力道向后滑退三丈,高筒官靴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苏牧眼皮子跳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横练功夫。横练功夫练的是气血,这东西……练的是尸气。把生石灰、糯米水混合着铁砂灌进活人的皮下,再用蛊虫封住七窍,埋在极阴之地养足七七四十九天。这种“铁尸”,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张通判好大的手笔。”苏牧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掩盖,“拿活人炼器,这哪是想当官,这是想当阎王啊。”那红袍新郎并没有追击,而是缓缓抬起了手。它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下一秒。它动了。没有任何蓄力动作,就像是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瞬间撞碎了中间数米的雨幕。沈青衣只来得及横刀格挡。“砰!”一声闷响。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刑部官刀,在接触的一瞬间弯曲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紧接着,沈青衣整个人像是被狂奔的野马正面撞中,直接倒飞出去,狠狠砸进了后方那间塌了一半的民房里。烟尘四起,碎瓦乱飞。周围那些破旧屋舍里,那数百双红色的眼睛,此刻齐齐闪烁了一下。那是兴奋。是看客见到了鲜血后的狂欢。“咳……咳咳……”废墟中,沈青衣拄着断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嘴角的血迹触目惊心,胸口的起伏剧烈而紊乱,显然断了几根肋骨。她死死盯着那个红袍怪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就是江湖?这就是她一直想要整顿、想要清洗的江湖?在绝对的力量和诡异面前,大乾律法,刑部威严,简直就像是个笑话。“苏牧!快走!”她啐了一口血沫,声音嘶哑,“这是尸傀!普通刀剑伤不了它!回去报信,调神机营来!”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的居然还是让唯一的“平民”先撤。苏牧叹了口气。这女人,轴得有点可爱,也有点可怜。他终于动了。不是逃跑,而是缓缓走向那个红袍新郎。脚下的布鞋踩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这充满杀戮气息的雨夜里,显得格格不入。“沈大人,神机营那是用来打仗的。”苏牧走到距离怪物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随手扔掉了手里的石子,“对付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用火铳那是浪费火药。”那个红袍新郎似乎察觉到了新的威胁。它缓缓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灰白的眼球锁定了苏牧。“吼——”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怎么?还没拜堂就要送客?”苏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却冷得像冰,“你这身皮练得不错,可惜,火候差了点。”“左肋下三寸,是不是总觉得有点痒?”红袍新郎自然不会回答。它猛地扑向苏牧,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得苏牧额前的碎发狂乱飞舞。那一双枯瘦如铁钩的爪子,直奔苏牧的天灵盖。沈青衣在废墟中看得目眦欲裂:“躲开!!”苏牧没躲。他只是微微侧身,就像是早在三秒前就预判了对方的轨迹。那只铁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锋利的指甲切断了几根发丝。就在这一错身的瞬间。苏牧的两根手指,并指如刀,轻飘飘地插向了红袍新郎的左肋。那个位置,有一处不起眼的黑斑。那是当初灌注铁砂时留下的气门。也是这具铜皮铁骨唯一的破绽。“噗。”一声轻响。就像是用烧红的铁钎戳进了牛油里。刚才连百炼官刀都砍不动的身体,竟然被苏牧这两根修长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捅了进去。那个红袍新郎的动作骤然僵住。它原本要撕碎苏牧的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却怎么也落不下来。苏牧贴在它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什么情话:“下辈子投胎,记得别乱穿红衣服。”“晦气。”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牧的手指猛地一搅,随后向外一勾。一条黑红色的、还在疯狂扭动的蜈蚣,被他硬生生从那个血洞里扯了出来。那蜈蚣足有半尺长,背上长着人脸一样的花纹,百足还在空中拼命抓挠。随着“中枢”被拔除,那个原本力大无穷的红袍怪物,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癞皮狗,哗啦一声瘫软在地,变成了一堆真正的烂肉。雨还在下。苏牧嫌弃地把那条蜈蚣扔在地上,一脚踩爆。绿色的浆液飞溅。周围那些民房里的红眼睛,像是被这一幕吓到了,原本嘈杂的抓挠声瞬间消失,整个巷弄死寂得可怕。沈青衣扶着断墙,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如果说刚才面对怪物时是震撼,那现在看着苏牧,就是惊悚。一个连内力波动都微弱得可怜的少年。两根手指。废了一个足以硬撼千户的铁尸。“你……”沈青衣只觉得喉咙发干,“你到底是谁?”苏牧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擦着手指上的污血,头也不回:“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大人,你看这怪物的肚子。”苏牧用脚尖挑开了那具尸体早已腐烂的衣襟。在那青黑色的肚皮上,被人用朱砂画了一道符。符文的中间,赫然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沈青衣强忍着剧痛走近几步,借着雷光看清了那个八字。轰!一道惊雷炸响。沈青衣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比刚才受了内伤还要难看百倍。那个生辰八字……是她的。“这是一场冥婚。”苏牧扔掉擦手的破布,抬头看向巷弄深处那座最高的破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而你,沈青衣,就是今晚的新娘。”就在这时。那座破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并没有人走出来。只有一个尖细、像是被人掐着嗓子的声音,穿过重重雨幕,清晰地钻进两人的耳朵里:“吉时已到——”“请新人入洞房——”随着这声唱喏。四面八方那些紧闭的房门,轰然洞开。无数身穿寿衣、脸色惨白的人影,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他们手里没有兵器,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盏红色的蜡烛。烛火在风雨中竟然纹丝不动,燃烧着幽绿色的火苗。他们没有攻击,而是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列,给苏牧和沈青衣让出了一条通往那座破楼的路。一条铺满纸钱的路。苏牧转头看向沈青衣,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容在绿色的烛光映照下,显得比那些尸体还要妖异。“看来咱们没得选了。”“走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