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只是变小了些，像是有谁在高空往下撒着细盐。绿色烛火摇曳。这条由几百具“尸体”充当路灯的迎亲路，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阴间喜庆。苏牧走得四平八稳，脚下的黑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纸钱上，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踩碎了无数枯骨。沈青衣跟在他身后半步。她现在的脑子乱成了一锅浆糊。前一刻这少年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下一刻就两指插爆了怪物的脑袋，现在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甚至还有闲心点评路边的寿衣款式。“这料子不行，做工太糙。”苏牧随手拨开一个挡路的“宾客”，那尸体硬邦邦的，被他一推，像个不倒翁似的晃了两下，“若是给我来做，袖口还得收两针。”沈青衣没接话。她受的内伤很重，肋骨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刺痛。但比起身体的痛，心里的寒意更甚。这条路不长，那座最高的破楼——也就是“喜堂”，很快就到了。这是一座废弃的戏楼。大门早已烂光了，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门柱，上面挂着两盏刚点亮的白灯笼。风一吹，灯笼里的火苗就变了颜色，惨绿惨绿的，照得门槛里那一地鲜红的绸缎格外刺眼。红绸铺地，直通戏台。戏台中央摆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个纸扎人。这纸人做得极真，身穿大红喜袍，胸前戴着大红花，脸颊上涂着两坨滑稽的胭脂红，但那双眼睛却是用墨笔点的，又黑又深，在这个距离下，竟给人一种它正在盯着你笑的错觉。“姑爷到——”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在戏楼内部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沈青衣握紧了手中仅剩的一截断剑，掌心全是冷汗。哪怕隔着十几步远，她也能感受到那个纸人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那是比刚才那个红袍铁尸更纯粹、更阴毒的煞气。千户级别的妖邪？不，甚至可能更高。“苏牧……”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小心那椅子。”“看见了。”苏牧随口应着，脚步却没停。他甚至连那把锈铁剑都没拔，就这么松松垮垮地走进了喜堂。就在他跨过门槛的一刹那。坐在太师椅上的纸人，动了。没有任何征兆，那原本僵硬的纸扎身体瞬间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速度快到沈青衣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了一抹红光，那双惨白的手爪就已经扣向了苏牧的天灵盖。阴风扑面，带着一股浓烈的纸灰味。沈青衣瞳孔骤缩。太快了！这种速度，别说她现在重伤，就是全盛时期也未必躲得开。“躲开！”她嘶哑地喊出声。然而苏牧像是被吓傻了，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电光石火之间。苏牧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纸人的动作不再是模糊的残影，而被拆解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那尖锐的纸爪距离他的眉心还有三寸。他并没有拔剑。在这种距离下，拔剑太慢，而且动静太大。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那根刚才还在嫌弃地擦着蜈蚣体液的手指，此刻绷得笔直，指尖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青黑色光泽。六式·指枪。噗。一声轻响。就像是用烧红的铁钎戳破了一层窗户纸。那个气势汹汹扑来的纸人，身形在半空中骤然凝固。它的眉心处，多了一个前后透亮的小指洞。没有鲜血飞溅，只有几缕黑烟从洞口冒了出来。这一击太快，快到连空气爆裂的声音都被压缩在那一点之上，没有外泄分毫。在沈青衣看来，就像是那个纸人自己撞到了什么无形的墙壁上，硬生生停在了苏牧面前。紧接着。苏牧做了一个极其“多余”的动作。他像是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鬼脸吓了一大跳，怪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脚后跟“好巧不巧”地踢到了旁边的一根落地烛台。哐当。沉重的铜烛台倒地。那一盏燃着绿火的蜡烛，不偏不倚，正好飞到了那个纸人的身上。若是寻常火焰，想要点燃这种邪祟之物极难。但这蜡烛里的灯油似乎也不是凡品，一沾上纸人的衣角，火苗瞬间暴涨，“轰”的一声，火舌直接窜起三尺高。“哎哟卧槽！火！着火了！”苏牧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边退还一边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火星，脸上的惊恐表情到位得足以去拿个影帝，“这什么鬼东西！怎么一点就着？！”沈青衣傻在原地。她看了看那团瞬间将纸人吞没的熊熊烈火，又看了看“狼狈”逃窜的苏牧，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就……完了？刚才那个气势甚至压过千户大人的恐怖纸人，就这么被一个踢倒的烛台给烧了？“啊——！！”火焰中，那个纸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几百张砂纸在互相摩擦。它拼命挥舞着手臂想要扑灭身上的火，但那绿色的火焰就像附骨之疽，越烧越旺。仅仅过了两息。惨叫声戛然而止。那个原本能把他们两个撕成碎片的恐怖存在，化作了一堆黑灰色的灰烬，散落在红绸上。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喜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苏牧此时才像是刚回过神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一脸的心有余悸：“好险，好险……还好这玩意儿是纸糊的，怕火。沈大人，咱们运气不错。”沈青衣眼神复杂地盯着他。运气？真的是运气吗？刚才那一瞬间，她明明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紧接着纸人才着火。可是看苏牧现在这副手软脚软、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又不像是装的。而且纸扎铺的邪祟怕火，这也确实是常识。“你……”沈青衣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也许真的是运气吧。毕竟刚才在那条巷子里，苏牧虽然展现出了不俗的指力，但那是在对方轻敌的情况下。而刚才这个纸人给她的感觉，比那个红袍怪物强太多了。如果苏牧真的强到能瞬间秒杀这种级别的怪物，那他还当什么斩妖司的小旗？去京城当个镇抚使都够了。“走运个屁。”沈青衣咬着牙，用断剑撑着身体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灰烬，“这东西还没死透。”“啊？”苏牧眨了眨眼，“都烧成灰了还能诈尸？”“这种级别的傀儡，本体不在这里。”沈青衣蹲下身，忍着痛用剑尖在灰烬里拨弄了两下。叮。一声脆响。剑尖碰到了一颗漆黑的珠子。那珠子只有拇指大小，混在灰烬里毫不起眼，但在烛光的映照下，却隐约能看见里面似乎封印着一张扭曲的人脸。“这是魂珠。”沈青衣脸色一变，“有人在用生魂炼制傀儡！”苏牧凑过来，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值钱吗？”沈青衣差点被这口气噎死。“这是证物！斩妖司悬赏榜上，炼制魂珠是死罪，这颗珠子带回去，至少能换一百点功勋。”“哦，那还是挺值钱的。”苏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颗珠子。只有他能看见，就在珠子露出来的瞬间，一行淡蓝色的小字在他视网膜上跳了出来。【击杀“纸灵傀”（半步厉鬼级），获得属性点：0.5】【检测到低阶魂珠，是否吸收？】苏牧不着痕迹地把手伸进怀里，实际上是在操作面板。“吸收。”他在心里默念。并没有什么光芒大作的特效。只是那颗原本漆黑发亮的珠子，光泽瞬间黯淡了下去，变得像是一颗普通的石头。沈青衣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她刚想伸手去捡那颗珠子，忽然手腕一紧，被苏牧一把拉了起来。“别碰。”苏牧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劲头荡然无存。“怎么了？”沈青衣一愣。“听。”苏牧指了指头顶。戏楼的二楼，原本是一片漆黑。但此刻，那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像是有人在咀嚼脆骨的声音。咔嚓。咔嚓。紧接着，一滴黏稠的液体从二楼的栏杆缝隙里滴落下来，正好落在沈青衣刚才伸手要捡珠子的位置。滋啦！那滴液体一接触地面，红色的绸缎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冒起一阵刺鼻的白烟。沈青衣后背瞬间湿透。如果刚才苏牧没拉她那一下，她的手现在已经废了。“看来正主终于舍得出来了。”苏牧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烛光，看向二楼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眼底那一抹兴奋的光芒。“沈大人。”“嗯？”沈青衣下意识地握紧了断剑。苏牧松开了拉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袖口的扣子，把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帮个忙。”“什么？”“站远点。”苏牧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别溅一身血，那玩意儿洗不掉。”沈青衣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背影。明明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明明还是那个瘦削的身板。但在这一刻，那个刚才还在插科打诨、装疯卖傻的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轰！二楼的栏杆突然炸裂。一个庞大的黑影，带着腥风血雨，从天而降。“吉时……已过……”那个尖细的声音变得粗厉咆哮，“既然不拜堂……那就都留下来……做菜！！！”